第 1 章
定北侯府除夕夜,我的院門被顧長晏推開。
他拿走那碗剛熬好的雪蓮湯,又命親衛將正在施針的大夫拖走。
只因他守寡歸來的青梅沈音崴了腳,正委屈喊疼。
我咳出黑血濺在了顧長晏雪白的錦靴上。
他皺着眉停下腳步:
“阿音自幼嬌弱,借你的大夫和補湯一用。”
“你一向身子康健,別再用這種咳血的苦肉計來爭寵了。”
房門轟然關上,我摸着腕間的舊疤,只覺荒唐。
五年前他遭難流放,沈音連夜退婚。
是我這商戶女散盡家財,替他破冰洗衣,熬壞身子陪他。
他曾抱着凍僵的我發誓:
“若重返上京,定讓你做最風光的大娘子,絕不相負。”
可半年前,他沉冤得雪、襲爵拜將,沈音也帶着亡夫的牌位哭着回了京城。
他突然開始嫌我手上的凍瘡丟了侯府顏面。
又怪我不懂詩書無法陪他紅袖添香。
罷了,我不欠他了。
顧長晏不知道,當年流放早就毀了我的根基。
那碗被他端給沈音壓驚的湯,是我用來吊着最後一口氣的續命藥。
......
“夫人,您再撐一撐,奴婢這就去求侯爺把藥還回來!”
采苓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我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枯瘦手背上。
我費力地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別去了,沒用的。”
我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彷彿一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喉嚨深處又湧起一股濃烈的腥甜。
我死死咬住下脣,強行將那口血嚥了下去。
院外適時傳來一陣細碎的踩雪聲。
緊接着是顧長晏身邊管家福叔那恭敬的通報。
福叔手裏端着一個剔透的白玉托盤,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意走了進來。
“夫人,侯爺說今夜風大,特意讓老奴送些紅糖姜水來給您暖暖身子。”
他的態度挑不出半點錯處,腰微微弓着。
福叔將托盤穩穩地放在拔步牀邊的小几上,又輕聲細語地補充。
“侯爺還說,沈姑娘受了驚嚇,那碗雪蓮湯就權當是夫人借給沈姑娘壓驚的。”
“等過了大年初一,侯爺自會去庫房裏挑兩支極好的老山參,親自給夫人送來。”
紅糖姜水。
我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褐色液體,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浸在了冰水裏。
我的身子早已在五年的流放苦役中徹底熬幹了血氣。
大夫昨日才下過最後通牒,說我五臟皆衰。
唯有用重金求來的天山雪蓮吊着,才能勉強熬過這個除夕夜。
可顧長晏卻這般輕描淡寫地奪走了我的救命藥。
用一碗最廉價的姜水來打發他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
“福叔,這紅糖姜水,是不是沈姑娘提議送來的?”
我靠在生硬的牀頭,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福叔溫和地笑了笑,神態越發恭敬。
“夫人真是冰雪聰明。”
“沈姑娘說她崴了腳,佔了夫人的補湯,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她特地親自去小廚房,忍着腳痛熬了這碗姜水,囑咐老奴一定要看着夫人喝下。”
采苓猛地站起身,紅着雙眼擋在我身前。
“我們夫人病得連牀都下不來了!”
“這區區一碗姜水能治甚麼病!”
“那雪蓮是我們夫人當了最後一件嫁妝才換來的救命錢!”
“侯爺憑甚麼輕飄飄一句話就拿去給沈姑娘!”
面對采苓的聲色俱厲,福叔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慍怒。
他依舊保持着那種大戶人家管事特有的溫和與從容。
“采苓姑娘這話就有些言重了。”
“侯爺和夫人夫妻一體,夫人的東西,自然也是侯爺的。”
“沈姑娘是侯爺特意請入府的貴客,侯爺招待貴客,借用一下夫人的物件,也是人情常理。”
“況且侯爺說了,夫人身子一向硬朗,當年在嶺南冰天雪地裏浣衣劈柴都不曾倒下。”
“如今在府裏養尊處優,喝一碗姜水發發汗,也就好了。”
我的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殘忍地拉扯。
原來在他眼裏,我當年在冰天雪地裏爲他洗衣做飯,是因爲我身子硬朗。
他大概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年大雪封山,他雙腿殘廢,又病得高燒不退。
是我脫了唯一禦寒的外衣,在醫館外的雪地裏跪求了一整夜,才換來一劑退燒藥。
我的雙手也是在那時候徹底凍爛的。
從那以後,我便落下極寒之症,日日夜夜骨縫裏都往外滲着寒氣。
我慢慢伸出手,拉住憤怒到渾身發抖的采苓。
“我喝。”
我顫抖着端起那碗姜水。
溫熱的瓷碗貼着我滿是縱橫疤痕的手心,卻傳遞不進半點溫度。
我仰起頭,將那碗甜膩辛辣的姜水一飲而盡。
“有勞福叔跑這一趟。”
“替我多謝侯爺和沈姑娘的關心。”
福叔十分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接過空碗。
“夫人能體諒侯爺的難處,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老奴這就告退,不打擾夫人清修歇息了。”
隨着福叔退出去,房門被嚴絲合縫地關上。
我再也控制不住喉嚨裏的翻湧,伏在牀沿,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
姜水混着暗沉的血液,將牀前雪白的腳踏染得觸目驚心。
“夫人!”
采苓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拿着自己的衣袖去擦地上的血跡。
“不行,奴婢必須去請李大夫回來!”
“就算侯爺怪罪下來,奴婢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大夫找回來!”
采苓轉身就往外跑。
我甚至連抬手阻攔的力氣都沒有。
沒過多久,院子裏傳來低沉的交談聲。
接着,門被再次推開。
進來的不是大夫,而是沈音身邊的貼身丫鬟秋月。
秋月攙扶着跌跌撞撞的采苓走了進來。
采苓的半邊臉高高腫起,眼底滿是絕望和化不開的憤恨。
秋月生得一張圓潤討喜的臉,說話也是柔聲細語的調子。
“姜夫人,真是不好意思。”
“這丫頭冒冒失失地往外衝,險些撞倒了我們姑娘剛熬好的安神香。”
“院子裏的府兵怕她衝撞了貴人,輕輕攔了一下,沒掌握好分寸傷了她。”
秋月走到牀前,極爲規矩地微微福了福身。
她看着地上的黑血,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如水。
“姑娘聽聞夫人這邊鬧得有些大,特意讓奴婢來看看。”
“姑娘說,今夜是除夕,侯府上下都要圖個歲歲平安的吉利。”
“夫人這般由着下人大喊大叫,若是傳到外頭,還以爲侯爺在除夕夜苛待了髮妻呢。”
我死死盯着秋月,手指用力絞着身下的錦被。
“我屋裏的人,甚麼時候輪到外頭的府兵來攔了?”
秋月捂着嘴輕笑了一聲,語氣越發柔和。
“夫人可千萬別誤會。”
“這都是侯爺的一片苦心。”
“侯爺說,除夕夜家家戶戶都在團聚。”
“李大夫也有妻兒老小,大過年的把人強行留在府裏,實在有違天和。”
“侯爺已經給了李大夫十兩賞銀,讓他回家過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