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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都笑,我這個新科狀元夫人竟不識字。
他擬奏疏時,我畫王八。
他也不怪我,將寫廢的紙折成小船哄我。
婆婆常笑我空有一張臉,半點配不上她的狀元兒子。
她不知道,滿朝正在推行的賦稅法,是我十二歲時寫着玩的。
只是替天下人操心太累。
我隱姓埋名,只想做個尋常婦人。
直到皇帝召羣臣入殿獻策,夫君被太子當衆扣下。
太子說夫君所說的治水之法,抄自失蹤多年的帝師鶴隱。
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太子將我們全家押上金殿,看到我時湊過來,用摺扇挑起我的下巴。
“狀元府今日滿門抄斬,你可以不死。”
“跟孤回東宮,做個洗腳婢吧。”
婆婆猛地撞開他,將我護在身後。
“她是我沈家的兒媳,不做奴婢。”
“太子殿下若想帶走她,便先S了老婆子。”
太子冷笑一聲,請來十八位大儒,當殿鑑別夫君的治水策。
爲首的老者接過策論,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批註,雙手便開始發抖。
“這是鶴隱先生從未外傳的治水法,治水應先堵後疏——”
“錯了。”
我從婆婆身後走出來,在“堵”字旁添了兩筆。
“十年了,你怎麼還和從前一樣記不住?”
老者猛地抬頭。
我擱下筆。
“我當年不是這麼教你的。”
......
東宮的人登門時,婆婆正教我認賬本。
她用指尖點着紙上的數目。
“這個是多少?”
我盯着“三百兩”看了一會兒。
“三千兩。”
婆婆捂住胸口,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廊下傳來一聲輕笑。
沈知闕剛從翰林院回來,官服還沒換,手中拿着一沓奏疏。
婆婆轉頭瞪他。
“你還笑?”
“她連三百和三千都分不清,將來讓人賣了都不知道。”
沈知闕坐到我身邊,把賬本合上。
“賣不了。”
“她挑食,旁人養不起。”
我抬頭看他。
“昨晚的酥酪,你還說讓我多喫。”
“嗯。”
他將一包桂花糕塞給我。
“我養得起。”
婆婆被我們氣走了。
臨出院門,她還不忘吩咐廚房給我添一道糖醋魚。
我覺得沈家的日子實在很好。
在這裏,我不必替朝廷修訂稅法,也不用回答那些沒完沒了的國策。
認錯幾個數目,便有人怕我累壞腦子。
沈知闕在桌邊修改奏疏,我趴在旁邊喫桂花糕。
看到其中一處時,我頓了頓。
他將《河渠舊錄》中的“因勢而導”,錯寫成了“順勢而導”。
只差一個字,意思卻全變了。
我拿起筆,在那個“順”字上畫了一隻伸長脖子的王八。
沈知闕停下筆。
“今日怎麼畫得這樣大?”
“是你的字擠到它了。”
他看了一眼被王八佔去半頁的紙,沒有拆穿我。
只將廢紙抽出來,重新謄寫。
寫到那一句時,他的筆尖停了片刻。
最終,“順”字被改成了“因”。
我若無其事地繼續喫糕。
他卻忽然指着紙問我。
“這是甚麼字?”
我隨手指了一個“川”。
“竹筷子。”
沈知闕沉默半晌。
“夫人聰慧。”
“明日不必再學了。”
我滿意地點頭。
他把畫着王八的廢紙折成小船,放進我掌心。
紙船還沒有捂熱,管家便匆忙跑了進來。
“公子,東宮來人了。”
院外站着一名青衣內侍。
他身後跟着六名禁軍,手裏捧着一隻黑漆木匣。
內侍並未進門,只將木匣遞給沈知闕。
“太子殿下偶得鶴隱先生遺篇。”
“可惜文章只剩半卷。”
“殿下聽聞沈狀元才學出衆,請您在今日之內補全。”
沈知闕打開木匣。
我只瞥了一眼,指尖便冷了下來。
那文章是假的。
字跡模仿得有七分相似,甚至連我早年落筆上挑的習慣都學了去。
可僞造之人不知道,我當年並非有意上挑。
十二歲時,我的右腕曾被人打斷。
傷未好全,每逢落筆,手腕便會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十年前的文章,橫畫末端會向左偏。
匣子裏的字,卻偏向了右邊。
太子並不是想讓沈知闕補全文章。
他在試探沈知闕是否認得鶴隱的筆跡。
沈知闕合上木匣。
“請轉告殿下。”
“在下不曾受教於鶴隱先生,無權續寫他的文章。”
內侍臉上的笑淡了。
“沈狀元還是想清楚再答。”
“這便是我的答覆。”
內侍盯了他片刻,帶着禁軍離去。
我看向沈知闕。
“你不怕太子生氣?”
“怕。”
他拿走我手裏的半塊桂花糕。
“可不會就是不會。”
“總不能爲了讓他高興,冒認別人的文章。”
當年那些想借我文章揚名的人,若有他一半坦蕩,鶴隱或許不會消失。
我剛想說話,宮門方向忽然響起急促的鐘聲。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小廝跌跌撞撞衝進府中。
“老夫人,不好了!”
“公子剛進宮,便被太子扣下了!”
婆婆臉色驟變。
“甚麼罪名?”
“太子說公子私藏鶴隱真跡,竊取帝師學問。”
“欺君之罪,要誅九族!”
話音剛落,府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數十名禁軍將狀元府圍得水泄不通。
爲首之人拔出長刀。
“奉太子令,搜查鶴隱真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