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燕懷璋被押進大牢那日,我遞上了和離書,改嫁太子。
還親手交出一卷供詞,坐實他結交朋黨、私通邊將。
他被削去王爵,流放北疆。
滿朝都罵我愛慕虛榮。
可只有我知道,這是救燕懷璋唯一的法子。
太子忌憚他,只有讓他名正言順離京流放才能保住性命。
五年後,燕懷璋起兵奪權,攻入皇城。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上龍椅,而是帶兵找到我和兒子。
燭火搖曳,他沉沉望着我,眼底翻湧的全是化不開的嘲諷。
“沈令儀,當年你嫌我是落魄皇子,親手將我推入絕境,如今怎樣?”
“你心心念念攀附的太子淪爲我的階下囚,你的榮華美夢,碎了。”
我解釋當年遞證據,是爲讓他遠離朝堂紛爭、韜光養晦以待來日;
我說他的糧草兵器,是我託閨中密友趙綰綰暗中變賣我嫁妝湊齊的;
我還告訴他,燕念淮是我和他的兒子。
但他只當我是狡辯,半分不肯信。
甚至下了兩道聖旨——
一道將我貶爲末等才人,與兒子遷居最偏最冷的碎玉宮;
一道冊立隨他打下江山的趙綰綰爲後。
自此,我與燕念淮在這宮裏活着,比宮女還不如。
冬日炭例減半,炭是溼的,燒不出半點熱氣。
飯食送到時已是涼的,米里摻着沙。
燕念淮有回餓得厲害,偷拿了廚房一個餅,被罰跪在雪地裏一個時辰。
這些燕懷璋都知道,但他都不在意。
他只在意趙綰綰。
趙綰綰怕冷,他便把南北貢的銀絲炭盡數送去鳳儀宮。
趙綰綰一句手冷,他便讓人打了全套暖玉首飾。
甚至明知道兒子病重,只有天山雪蓮可救他性命時。
燕懷璋依舊無視跪在地上苦苦相求的我,把藥給了趙綰綰。
還冷聲道:“綰綰的狸奴今日精神不好,天山雪蓮留着給它養神。”
“至於燕念淮,一個賤種而已,也配用那麼金貴的東西?”
一個時辰後,太醫從碎玉宮出來,搖了搖頭。
“才人,小皇子沒有及時服下救命藥……至多隻能活五日。”
“您可以準備後事了,讓他有甚麼該了的心願就了了吧。”
那一刻,心裏最後支撐着我留在宮裏的一點念頭,徹底熄滅。
後來我尋來燕懷璋,求他准許我帶着兒子離宮。
他卻嗤笑出聲:
“沈令儀,你這又是想出甚麼爭寵的新戲碼?”
“這種貪慕權勢富貴的人,怎麼可能捨得離開皇宮?”
我心底一片死寂,苦澀地笑了:
“我很快就會離開的。”
我會陪念淮一起解脫,再也不必困在這座牢籠之中。
……
牀榻上,燕念淮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微弱又急促。
他不明白甚麼叫做死亡。
只知道我聽完太醫的話後,一直在掉眼淚。
他小小的手費力抬起,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聲音虛弱沙啞:“孃親,你不要哭。這分明是好事呀!”
“往日生辰只能許一個願望,這次我可以有好多心願了。”
他睜着溼漉漉的眼睛,望向窗外高牆,語氣嚮往:
“孃親,我想出宮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嗎?”
“我還想和爹爹孃親一起,像話本子裏說的那樣,一家人去看花燈、放風箏。”
“我還要……”
我緊緊抱住他,淚流滿面,喃喃道:
“可以,都可以。”
“孃親一定讓你如願以償。”
我把他的話一句句抄下來,交給門口的小太監,讓他轉達。
小太監卻不接,只不屑地瞥我一眼。
“陛下說了,沈才人最愛騙人。”
“這種裝病的戲碼太老套了,陛下叫我等不必通傳。”
我握着紙的手,一點點僵住。
是啊。
我確實騙過他。
半年前,他剛回京那陣,對我和燕念淮刻薄至極。
燕念淮很傷心。
他從小聽着我講燕懷璋的故事長大。
我說他最疼我,會在風雪裏替我買糖葫蘆。
會在生病時守着我一整夜,會在所有人面前護着我。
我說他文武雙全,射箭時百步穿楊,讀書時過目不忘。
連皇上都誇他是最出色的皇子。
我說他一定會回來接我們,會對兒子很好很好。
兒子對他崇拜極了,日日盼着他回來。
沒想到燕懷璋回來後,卻將我們關進冷宮。
兒子哭了好幾天。
那時宮女正好在講話本,說主角裝病試探心上人。
他便也想試試。
我本該攔住他。
可我也很想知道,燕懷璋心裏,到底還有沒有我們母子。
於是我由着他使人傳話,說我重病,求他來見一面。
他果然來了。
卻是黑着臉闖進來,把藥碗摔在地上。
“沈令儀,你以爲這賣慘的把戲,對我還會有用嗎?”
“你難道忘了我被流放那年,跪在你門外,問你有沒有苦衷,你是怎麼說的?”
我想起那年。
他一身鐐銬,跪在東宮門外,隔着鐵欄看我。
他說,令儀,你有沒有甚麼話要同我說。
我卻端坐馬上,冷冷看他。
“我乃當朝宰相之女,自然該做太子妃,做未來的皇后。”
“豈能跟着你這失勢無用、性命朝不保夕的罪王?”
如今他全都還給了我。
“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只會覺得解氣。”
“留你一條命,不過是爲了慢慢折騰你。”
燕懷璋拂袖而去。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信我說的任何話。
小太監見我不說話,便更輕蔑。
“況且陛下這會正陪着皇后在御花園賞梅,吩咐過誰也不見,尤其是你。”
懷裏的燕念淮把臉貼在我頸窩,小小聲說。
“孃親,爹爹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我死掉了,他都不願意實現我的心願嗎?”
我抱緊他,起身。
讓太醫提上藥箱,跟在後頭。
“不會的,孃親帶你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