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夜我跪在父母的牌位面前,從雞叫跪到天光大亮。
直到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我才恍然回神。
我把兵符飛快塞到枕頭底下,胡亂抹了把臉纔去開門。
“阿瓷!”
沈月如拎着食盒進來,往桌上一放。
“昨日是我不好,不該拉你出門。”
“松鶴樓的棗泥糕,你喫幾口消消氣。”
我壓下情緒,咬了一口。
“多謝月如。”
她頓時鬆了口氣,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能原諒我就好。”
【嚇死我,還當她起疑了。】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除了我們,她還能信誰?】
【再哄哄就沒事了。】
我任她握着,指尖冰涼,面上溫順,心裏卻在冷笑。
好一個“還能信誰”。
沈月如似是想起甚麼,又開了口。
“三日後長寧公主辦踏青宴,陪我一道吧好不好?”
我乖巧地點頭。
“好。”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戲能演到幾時。
晌午,東宮內侍送來一隻描金匣子。
高麗蔘、燕窩、川貝、上好的雪梨膏,樣樣名貴。
“殿下吩咐,姜小姐昨日受了風寒,務必仔細調養。”
滿院丫鬟婆子,皆是豔羨。
我盯着那罐雪梨膏,忽然想笑。
去年冬天,就是這樣一罐雪梨膏,讓我感動得幾乎落淚。
可如今,我不會再犯傻了。
我讓人原樣收好,只淡淡道:
“替我謝過殿下。”
三日後,踏青宴。
長寧公主的別院依山傍水,滿園環佩叮噹。
我一進門,目光便像針一樣扎過來。
“喲,這不是姜小姐嗎?”
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搖着團扇,笑得刻薄。
“聽聞姜小姐如今喫穿用度全靠沈小姐接濟?侯府的嫡小姐,倒活成了寄人籬下的樣子。”
四周鬨笑一片。
“放肆!”
沈月如撥開人羣,柳眉倒豎:
“姜小姐的父母可是功臣!你們坐在錦繡堆裏享福,倒嘲諷起功臣之後來了?”
“再說一遍,本姑娘撕了你們的嘴!”
貴女們噤聲。
她回身拍拍我的手。
“阿瓷,別怕,有我在!不會讓她們欺負你的!”
多熟悉的一幕。
慈恩寺裏,她爲我出頭,將幾個擠兌我的旁支姐妹罵得臉都白了,罵完轉身拍着胸脯說:
“以後她們再敢欺負你,報我沈月如的名字。”
我那時候真以爲,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演得差不多了,這蠢貨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過她受的委屈越多,就越離不開我。】
心口那點酸熱,瞬間冷透。
不等我出聲,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巨力。
不知道是誰在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直直摔進了湖裏。
水嗆進喉嚨的瞬間,岸上驚叫四起。
“落水了!快請人!”
“阿瓷!”
沈月如的嗓音滿是焦急。
三月的湖水還冷得像冰,不斷往我鼻子裏喉嚨裏灌。
緊接着,“撲通”一聲。
有人跳了下來,玄色衣襬在水中散開。
是謝燼。
他向我伸出手,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慌亂。
“抓住我!”
話本里寫過,太子爲孤女縱身入水,必是一段千古佳話。
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感動得無以復加。
可現在,我偏過頭,避開他的手,自己朝岸邊遊。
動作生疏,嗆了好幾口水。
但我沒有回頭。
上岸時,我渾身溼透狼狽至極。
滿座鴉雀無聲。
所有人看着我推開謝燼遞來的手,裹住婢女送來的斗篷,一步一步走遠。
“姜瓷。”
我剛走到路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謝燼追了上來,渾身還在滴水。
他攔在我面前,眼底壓着風暴,一字一句地問: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爲甚麼處處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