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攝政王大勝歸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滿身軍功,爲顧明昭求來女將軍的封號。
顧明昭與我、蕭承硯自幼一起長大。
年少時,我們曾約好,要一起上戰場。
後來蕭承硯娶了我,卻只帶她去了邊關。
他說我畏血怕疼,顧明昭也握着我的手,讓我安心留在王府等他們回來。
七年間,她憑十二道奇策名揚天下,又接管了母親留給我的裴家軍。
我雖羨慕,卻從未懷疑過他們。
畢竟蕭承硯說,她得到的是功名,我得到的是他的真心。
直到第八次生辰前夜,我在舊弓裏發現了七封信。
每一封,都是我寫給來年的自己。
原來我從不畏血。
顧明昭的兵法是我寫的,裴家軍本該由我統領。
我每年都會想起真相。
蕭承硯便在我生辰那日,親手餵我喝下忘憂散,讓我重新忘記。
最後一封信上寫着:
“忘憂散已經傷了腦脈,即便停藥,也會漸漸失去記憶。”
“今夜的藥已經換掉。”
“若你醒來還記得,千萬不要讓他們發現。”
翌日,蕭承硯握住我的手,小心問我是否還記得他。
我看了他許久,茫然地搖頭。
他如釋重負,將我抱進懷中。
他們不知道。
這一次,我甚麼都記得。
既然他們只肯相信那個忘掉一切的裴清蘅。
那我便繼續裝下去。
趁我還記得自己是誰,徹底離開。
......
蕭承硯抱了我很久。
他像過去七年一樣,耐心地告訴我,我們何時成婚,我愛喫甚麼,又爲甚麼會在生辰後忘記過去一年。
他說得細緻,連我去年冬日病過幾場、摔碎過幾只茶盞都記得。
“別怕。”
他替我將散落的鬢髮攏到耳後。
“忘了便忘了,本王會重新講給你聽。”
我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忽然希望那七封信寫錯了。
或許他給我喝藥另有苦衷。
或許顧明昭並不知道自己的功名從何而來。
畢竟我們一起長大了十六年。
顧明昭替我捱過夫子的戒尺。
蕭承硯也曾在我落水時,揹着我跑過半座邊城。
我不願相信,毀掉我的人會是他們。
午後,顧明昭來看我。
她仍像幼時一樣坐在牀邊,先摸我的額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包糖漬青梅。
“阿蘅怕苦。”
“我猜承硯又逼你喝藥,特意帶來哄你的。”
七封信上說,每一年我醒來,都是她陪我重新認識自己。
她熟悉我的喜好,也記得我們所有往事。
只是她講述的每一段過去裏,我都怯弱、善妒,離不開蕭承硯。
而她英勇、坦蕩,總在替我收拾殘局。
我捏着青梅,輕聲問:
“我們從前很好嗎?”
顧明昭的眼圈一下紅了。
“自然。”
“我們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姐妹。”
她說得那樣真,我竟有一瞬懷疑,也許是信中的我病得太重,纔會誤解他們。
直到窗外傳來一聲馬嘶。
一匹黑馬掙開繮繩,衝到廊下,不停用鼻尖拱我的手。
我一眼便認出它。
逐風。
母親送我的及笄禮。
顧明昭追進院中,歉疚地拉住繮繩。
“它嚇到你了吧?”
“這是你三年前送我的。”
“你墜馬後怕得厲害,說再也不想見它。”
逐風卻不肯跟她走。
它低下頭,熟練地尋找我腰間裝松糖的荷包。
那是我少年時教給它的習慣。
顧明昭不知道。
蕭承硯趕來,將我護到身後。
“既然害怕,便不要靠近。”
他的掌心溫熱,遮住了我的眼睛。
恍惚間,我又像那個被他護在身後的小姑娘。
可隔着他的手指,我看見顧明昭牽走了我的馬。
我沒有叫住她。
入夜後,蕭承硯送來一支赤晶步搖。
他將步搖簪進我髮間,笑着問我喜不喜歡。
我輕輕點頭。
他沒有發現,我一直望着顧明昭腰間的裴家軍令。
原來他們沒有忘記真正的我。
他們只是將屬於我的人生分成了兩份。
好看的留給我。
有用的,全都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