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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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方伯來接我。

他說寧家軍想見我最後一面。

馬車停在城外舊營時,三千將士已經列隊等候。

他們穿着舊甲,跪在風雪裏,齊聲高喊:“恭迎小姐!”

那一刻,我險些紅了眼。

父親被押赴刑場前,曾將我的手交給方伯。

父親說:“若我回不來,替我護好知微。”

方伯當場割破手掌起誓:“寧家軍不死,小姐便不會受半分委屈。”

五年過去,他鬢邊已經白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

天下這麼大,總有人願意留下我。

營帳裏燒着炭。

方伯給我端來熱湯,又替我披上一件繡着寧家暗紋的披風。

“小姐小時候最怕冷,快披上。”

我摸着披風,鼻尖發酸。

“方伯,你還記得。”

方伯紅着眼笑道:

“自然記得。您七歲那年偷騎將軍的馬,摔進泥裏,還是末將把您揹回去的。”

帳中衆人也跟着說起我的舊事。

有人記得我愛喫軍中的烤羊,有人記得我曾偷偷躲進父親的糧車。

每一件事,他們都記得。

熱湯暖進腹中。

我差點以爲,自己還有家。

直到帳簾再次掀開。

幾十名婦人和孩子走了進來。他們穿着單薄舊衣,有些人臉上還留着罪籍烙印。

一個孩子抱住方伯的腿,脆聲問:

“爹,是不是寧家小姐死了,我們就不是罪人了?”

帳中驟然安靜。

孩子的母親慌忙跪下:“童言無忌,小姐恕罪。”

我看着孩子臉上的凍瘡,輕聲問:“誰告訴他的?”

無人敢答。

最後,方伯拿出賀硯辭的親筆奏摺。

只要我假死,寧家舊案便會重審,三千將士及其親眷一律脫去罪籍。

我盯着那封奏摺。

“所以你們今日不是來見我,是來勸我死。”

方伯猛地跪下,急聲解釋:

“只是假死!出了京城,姑爺便會救您。您在江南照樣能活。”

我問他:“若我不肯呢?”

帳中鴉雀無聲。

一名斷臂老兵先跪了下來。

“小姐,我女兒明年就要議親,她不能一輩子頂着罪奴之女的身份。”

其他人也陸續跪下。

有人說老母將死,只想回一次故鄉;有人說孩子不能入學。

也有人說妻子病重,罪籍請不到郎中。

每一句,都是我不能不死的理由。

最後,方伯捧來一隻木匣。

匣中放着一套壽衣,還有母親生前留下的妝奩。

方伯哽咽道:“小姐穿着寧家的衣裳走,也算體面。”

我望着他,問:“方伯,你還記得答應過父親甚麼嗎?”

他的手顫了一下。

“末將沒有忘。”

“那你還護我嗎?”

方伯低下頭。

“等寧家平反,末將會去江南繼續保護小姐。”

又是江南。

那個地方足夠遠。

遠到所有人都不用再看見我。

我走出營帳時,三千把佩刀整齊地放在雪中。

方伯帶頭叩首。

“請小姐成全!”

三千人齊聲高喊:“請小姐以大局爲重!”

我抱緊母親的妝奩,輕輕點頭。

“好。”

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沒有人知道,我還在等。

等他們當中哪怕有一個人站起來說:

“我們帶小姐走。”

可風雪裏,只有一句句成全。

成全所有人。

唯獨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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