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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嘴欠愛接話,絕不讓話掉地上。
太祖父下葬時,族叔抱着棺材哭喊:
“老太爺,您這一走,我們往後可怎麼辦啊!”
我從孝帽底下探出腦袋:
“先鬆手吧,再抱一會兒,您也得跟着走。”
滿院賓客當場笑倒一片,我也被父親按在祠堂裏抽了十戒尺。
後來祖母過壽,姑母捧着酒杯誇她:
“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定能長命百歲!”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
“那這桌菜得省着喫,往後還有八十多頓壽宴呢。”
祖母笑得假牙掉進了湯裏,我則被母親拎回房關了三天。
及笄之後,她再不肯帶我出門。
偏偏太后壽宴,母親推脫不得,只能將我帶進宮,還特意拿帕子纏住我的嘴。
因爲龍椅上那位暴君患有頭疾,最厭惡旁人出聲。
席間,一位老臣舉杯高呼:
“願陛下與太后母子同心,江山永固!”
暴君淡淡問:“若不同心呢?”
滿殿死寂。
這麼好的問題怎麼沒人接話啊!
我實在沒忍住,偷偷把帕子掀開一條縫:
“那就各過各的,逢年過節再聚。”
母親兩眼一翻,險些暈死。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了下去。
下一刻,龍椅上傳來一聲輕笑。
......
龍椅上那聲輕笑剛落,滿殿的人跪得更低了。
我娘也跪了,順手把我的腦袋摁進裙襬裏。
“鍾知意,”她咬着牙說,“你爹這回保不住你了。”
我悶聲回她:“娘,您先鬆手,我快讓您保沒了。”
她手一僵。
上頭又傳來一聲笑。
“抬起頭來。”
我孃的手鬆得比誰都快。我頂着歪掉的孝白色帕子——不對,今日進宮戴的是淺色面紗——抬頭看見了皇帝蕭徹。
他臉色很差,指節抵着額角,眼裏卻有點笑意。
“各過各的,逢年過節再聚。”他慢悠悠重複了一遍,“你倒替朕想了個省事的法子。”
太后坐在他身側,杯蓋往茶盞上一磕。
叮。
蕭徹眉心猛地一緊。
“皇帝,”太后開口,“小姑娘不懂規矩,拖出去掌嘴便是。今日哀家壽宴,別壞了興致。”
我剛想說謝謝太后寬宏大量,便看見我娘衝我拼命搖頭。
行。這話咽回去。
偏偏太后又問:“鍾家女,你覺得呢?”
她問我!
我小心開口:“掌嘴能不能先記賬?臣女今兒剛吃了您賞的長壽麪,嘴裏還燙着。”
席間有位老臣把酒嗆進了鼻子。
我娘閉上眼,神情很安詳,像是已經替我挑好了墳地。
太后的臉沉下來:“好一張巧嘴。”
“母后。”蕭徹忽然開口,“她說得有理。面是您賞的,打翻了,豈不可惜?”
太后看向他,半晌才笑:“皇帝肯替一個小丫頭說話,倒是稀奇。”
這話一出,殿裏的氣氛又涼了。
禮官趕緊上前打圓場,請太后受百官賀壽。緊跟着,寧國公帶着女兒寧婉出列。寧婉捧着一幅親手繡的《百子圖》,跪得端端正正。
太后笑得真切了些:“婉兒這孩子,最懂哀家的心。往後在宮裏常伴哀家,哀家也能少操些心。”
滿殿的人都聽懂了。
寧家想送女兒入主中宮。
蕭徹端起酒杯,沒喝。
寧國公忙道:“太后慈心,陛下孝順,此事必能兩全。”
我盯着杯裏的酒,心裏直犯嘀咕。
這話說得真巧。只要皇帝不答應,便成了不孝。
蕭徹忽然叫我:“鍾知意。”
我一激靈:“在。”
“又有話想說?”
“沒有。”我答得飛快。
他看着我:“憋成這樣,朕瞧着難受。說。”
我娘在桌下狠狠踩了我一腳。
可滿殿人都等着。我只好看向寧國公:“國公爺說兩全,是太后和陛下都滿意的意思吧?那您倒是先問問陛下呀。”
寧國公臉上的笑,一寸寸沒了。
蕭徹放下酒杯,望向太后。
“母后,您看。連她都知道,得先問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