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夜,我咳醒了三回。
最後一回,帕子上洇開一小團血。
阿蕪嚇壞了,連夜去請陳大夫。
陳大夫是溫家的老大夫,我十四歲那年冬天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他搭了很久的脈,長長嘆了口氣。
“姑娘這寒症,是當年在雪地裏躺了半夜落下的。”
“這些年養在京城,尚且年年發作。”
“北地苦寒,只怕熬不過一個冬天。”
阿蕪哭着跪下來求我。
“姑娘,去告訴王爺吧,王爺不會不管你的。”
我搖了搖頭。
那一跤,是我送完炭翻Q回去時摔的。
第二天他隔着牆問我,昨夜怎麼沒來。
我說,貪睡了。
他在牆那邊笑,罵我小騙子。
“陳大夫,這病,別讓任何人知道。”
兩日後,北狄使臣登了王府的門。
他沒進正廳,就站在院中,把一封信丟在蕭珩腳邊。
“王爺府上的女人,倒是有意思。”
“被換下來的那個,求我別換人,還許了五千兩黃金。”
他說這話時,眼睛往姐姐那邊瞟了一下。
蕭珩彎腰拾起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我站得遠,卻也認出了那筆字。
是我的字。
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筆一畫糾正了三年的字。
信上寫着,郡主溫晚棠願奉黃金五千兩,只求使臣堅持原議,仍求娶溫晚寧。
落款,是我的名字。
姐姐踉蹌一步,扶住了門框。
“妹妹......你就這麼恨我回來嗎?”
常嬤嬤適時跪下,捧出一摞紙。
“王爺,這是郡主的字帖,老奴還沒來得及燒。”
“王爺一比便知。”
蕭珩沒有比。
這筆字,他比誰都熟。
他攥着信,走到我面前。
“是你寫的?”
“不是。”
“這京城裏,除了晚寧,只有你寫得出這筆字。”
“晚寧的手已經廢了,你告訴我,還能是誰?”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王爺說得對,這京城裏,確實只有一個人寫得出這筆字。”
“可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姐姐。”
妝匣裏那半塊帕子,我沒去拿。
兩塊拼在一起,也只能證明我們各有一半。
何況,我要的是他自己認出我,不是認一塊帕子。
院中一靜。
姐姐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我知道,妹妹替了我三年,心裏不甘。”
“可你怎麼能說,連這字都是你的......”
蕭珩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溫晚棠,我教你寫她的字,是讓你拿來踩她的?”
他沒有再給我開口的機會。
“拿戒尺來。”
“這隻手既然只會害人,往後,就不必再寫字了。”
姐姐低頭拭淚,我卻看見她脣角鬆了一下。
她要的從來不是我去不去北狄。
是這隻手。
兩個婆子按住我的肩,掰開了我的右手。
第一尺落下,掌心就裂了口子。
那裏有一道舊疤,是那年冬天搬炭時凍裂的,每到開春都會發癢。
他握了我三年的手,握的一直是手背。
打到第十尺,舊疤崩開,血順着指縫往下淌。
蕭珩忽然抬手。
“等等。”
他盯着我的掌心。
“你手上,何時有的疤?”
我的心猛地一跳。
姐姐已經柔聲開口。
“妹妹小時候貪玩,冬天在雪地裏堆雪人,凍傷的。”
“那時還是我給她上的藥呢。”
蕭珩看了姐姐一眼,眼底那點遲疑慢慢散了。
他放下手。
“繼續。”
他不知道,他嫌我的字硬了三年,就硬在這道疤上。
三十戒尺打完,我的右手已經握不攏了。
蕭珩扶着姐姐離開,走到門口時,沒有回頭。
“三日後啓程,別再生事。”
我低頭看着那隻血肉模糊的手。
十四歲那年,我用這隻手替他擋了一整個冬天的冷。
如今,是他親手把它打爛的。
喉頭一甜,一口血落在了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