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公主府的素縞掛得很快。

但喪服卻遲遲沒有送來。

按大雍的禮制,先帝駕崩,我作爲嫡長女,理應穿最高規格的斬衰。

粗麻製衣,不緝下襬,以示最深切的哀痛。

可一直等到入夜,內務府的人才姍姍來遲。

來的不是內務府的主事,而是個眼生的年輕太監。

他手裏捧着個托盤,上面放着幾件疊得整齊的素服。

“殿下,王爺體恤您身子骨弱,特意吩咐奴才給您送來了齊衰。”

年輕太監低着頭,語氣隨意。

齊衰。

是用熟麻布做的,邊緣縫緝整齊,是給旁系宗親或者庶出子女穿的規格。

青檀當即變了臉色。

“放肆。”

“長公主乃先帝唯一嫡女,理當服斬衰。”

“你們內務府是活膩了嗎,敢拿齊衰來糊弄殿下?”

年輕太監連頭都沒抬,依舊舉着托盤。

“青檀姑娘這話嚴重了。”

“這可是王爺親自下的令。”

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王爺說了,斬衰粗糙磨人,長公主殿下金尊玉貴,又有咳疾在身。”

“若是穿了斬衰傷了肌膚,受了風寒,那纔是大大的不孝。”

“王爺都是爲了殿下好,殿下可莫要辜負了王爺的一片苦心。”

爲了我好。

這四個字,姜珩這十二年來用得越發爐火純青。

以至於到了現在,連一個內務府的跑腿太監,都能用這四個字來壓我。

我盯着托盤裏那件細膩柔軟的素服,忽然笑了笑。

“既然是王爺的心意,放下吧。”

青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殿下......”

我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去備車,本宮要去內務府親自挑選些祭奠的物什。”

太監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接受,只能把托盤放下,訕訕地退了出去。

馬車在深夜的宮道上行駛得很慢。

到了內務府,裏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但我卻看到,內務府總管正點頭哈腰地跟在楚鶯鶯身側。

楚鶯鶯穿了一身毫無雜色的雪白綾羅。

料子在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

頭上戴着素銀打造的鳳冠,簪着東珠。

那是太女乃至皇后服喪時才能用的規制。

“楚主子您看,這料子可是南邊剛貢上來的雪雲綃。”

內務府總管笑得臉上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用來給您做喪服,最是輕薄透氣,王爺見了定會滿意。”

楚鶯鶯挑剔地摸了摸料子。

“還算勉強吧。”

“王爺說了,我雖未上玉牒,但他只認我這一個貼心人。”

“這喪儀上的穿戴,總不能跌了王爺的臉面。”

她一轉頭,便看見了被青檀推着進來的我。

內務府總管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請安。

“奴才見過長公主殿下。”

楚鶯鶯卻沒有跪。

她甚至連身子都沒有福一下,只是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殿下怎麼大半夜的跑來了?”

“不是讓人把齊衰給您送去了嗎?難道是尺寸不合身?”

她故意將“齊衰”兩個字咬得很重。

內務府的奴才們瞬間安靜下來,紛紛低着頭,卻豎着耳朵聽這邊的動靜。

我沒有理她,只是看向跪在地上的總管。

“本宮來取先帝靈前用的鎮魂香。”

總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支支吾吾不敢答話。

楚鶯鶯輕笑了一聲,走到我面前。

“殿下還真是閒得慌。”

“鎮魂香這種小事,哪裏需要殿下親自跑一趟。”

她從袖子裏抽出一方素帕,掩着口鼻,彷彿嫌棄我身上的藥味。

“王爺已經把喪儀的大小事務都交給我打理了。”

“這香,我自然會安排妥當。”

“殿下連自己的身子都顧不好,就別在這兒添亂了。”

青檀氣得渾身發抖。

“你算個甚麼東西。”

“大雍歷來只有皇室正統才能主理大喪。”

“你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妾室,有甚麼資格插手先帝的喪儀?”

楚鶯鶯臉色一冷。

“資格?”

“憑王爺替大雍扛了十二年的江山。”

“憑王爺現在是滿朝文武唯一指望的人。”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惡意的譏諷。

“姜姝,你還真以爲自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呢?”

“你除了會咳嗽,會吐血,還會幹甚麼?”

“王爺說了,你這身子,也就只能當個供在神龕裏的泥菩薩。”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姜珩披着重孝,在曹吉祥等人的簇擁下大步走入。

看到楚鶯鶯站在我面前,他立刻皺起了眉頭。

但他走向的,卻是楚鶯鶯。

“怎麼不在府裏歇着,跑到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來了?”

他順手替楚鶯鶯理了理耳邊的碎髮。

楚鶯鶯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

“妾身只是想替王爺分擔些喪儀的瑣事。”

“不想長公主殿下也來了,還責怪妾身逾矩。”

姜珩這才轉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冷漠而高遠,帶着一種大局在握的寬容。

“阿姐。”

“鶯鶯不過是替弟弟分憂,你何必與她計較?”

他走到輪椅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喪儀繁雜,最是耗費心血。”

“阿姐連吹陣風都要病上十天半個月,若是強行主理喪事,萬一有個好歹,大雍豈不是雪上加霜?”

他嘆了口氣,語氣悲天憫人。

“弟弟攬下這些,都是爲了阿姐好。”

“阿姐還是回府安心養病吧。”

“這大雍的天,塌不下來。弟弟會替你撐着的。”

我看着他虛僞至極的臉。

十二年了。

他真的以爲,沒有他,大雍的天就會塌。

我垂下眼,輕輕咳了一聲。

“那便有勞王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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