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沒錢給春生買棺材。
挨家挨戶去求,可村裏人都只是同情卻沉默地看着我。
不怪他們。
他們家人死了,也是沒有棺材的。
可我就是想給春生弄一副棺材。
他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親人,我不忍心他還沒來得及長開的少年身骨,在冰冷的土裏那麼快被蟲啃,那麼快爛成泥。
我跪在城裏的棺材鋪裏求,被打了出來。掌櫃的罵罵咧咧:
「貴有貴的命,賤有賤的命,老天定好的,還想反了天不成!」
我回到空蕩蕩的屋子,把家裏全部的破席和爛被找出來,將春生的屍體裹了一層又一層,又搓了十來根麻繩,一圈圈將他的身子紮緊。
然後背起春生。
走出家門,穿過村子,往山裏頭走。
我想給春生挑個好點的安葬之處。
要背陰,要寒涼。
這樣等我掙到足夠的棺材錢,他或許還沒來得及腐爛。
我走了很久,實在背不動了,就把麻繩一頭捆在腰上,在山裏拖着春生一步步往前挪。
山裏很靜,只有屍體拖曳時發出的窸窣聲響。
春生最愛熱鬧,在我身邊總有說不完的話。
現在忽然這麼沉默。
我其實有點不太習慣。
走到一處山腳。
我看見了一輛吉普車。
輪子朝天,車身燒得黑黢黢的,像是從崖上翻下來又發生了爆炸。
不遠處的山壁,斜倚着一個人。
穿着精緻的呢子軍裝,昂貴的高筒皮靴,是城裏很威風的那種軍官,只是此刻,他右胸口中了槍,頭骨撞了個豁口,黑色的血跡凝成一片。
他兩條腿直直伸着,閉着眼,一動不動。
像是死了。
我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和靴子,猶豫了一會,又繼續往前走。
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低語:
「小兄弟......」
我停下,回頭。
他睜開了眼,眼皮耷拉着看我,費力地扯出一個不成形的笑。
「別怕,我不是鬼......」
他試圖抬起手臂,但顯然做不到,於是用眼神示意他的右邊口袋。
我遲疑着走過去,從他口袋裏掏出兩個東西:
一封信。
一塊銀懷錶。
「表給你......求你,幫我,送封信......成麼?」
他每說一個字,氣息就弱一分。
我回頭看了眼春生,點頭。
「成。送到哪?給誰?」
軍官虛弱的眼神在某一霎亮了一瞬:
「向西,安城,謝硯之......記住,只能給他......」
我大字不識幾個,就將「安城謝硯之」幾個字的音,在嘴裏翻來覆去重複了幾遍。
軍官的頭無力地歪在一邊,微笑地看着我:
「謝謝你,小兄弟......」
說完最後一個字,聲音低了下去。
我再看他的眼珠。
凝然不動。
他死了。
......
我買了兩副棺材。
一副葬了春生。
一副葬了不知名的軍官。
軍官中槍後翻車墜崖,奄奄一息,在無人的崖底吊着最後一口氣,爲了賭一個渺茫的機緣,硬是撐了三天。
那封信一定對他很重要。
甚至超過他的生命。
我既然收了他的錢,就要替他走上這一趟。
幾天後。
我收拾了行囊。
揣着剩下的 7 個銀元和那封染血的信。
向西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