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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看到婚書後思索了半天。
開口就是訓斥，「你怎麼勾引上裴家了，你可知他家顯貴，斷然容不得你處處撒野的性子。」
我鄙夷，「你以爲裴世子跟你一樣，被人一勾引就中招？」
「若是今天裴家來議親的是沈明珠，你早就搖頭晃腦地說你的女兒有福氣，輪到我你就說是我勾引在先，你偏心偏到咯吱窩裏了。」
我爹痛心疾首，「你母親那麼溫婉的一個人，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牙尖嘴利的女兒，對自己的親爹大喊大叫，毫無教養。」
他不提我娘還好，提起我娘，我的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你還有臉提我娘，你花着我娘帶來的嫁妝，還睡了我娘帶來的人。」
「我娘還沒下葬，你就迫不及待跟林妙芳顛鸞倒鳳，我娘還沒出百日，林妙芳就穿紅戴綠，花枝招展。」
「我娘就是太溫婉了，才被你們騎到脖子上拉屎，娘要是在天有靈，最不希望的就是我像她一樣委屈求全。」
我爹被戳到痛處，抬手就是一巴掌，「放肆！」
眼冒金星，嘴裏漫延出一股血腥味。
恍惚間，腦海裏浮現出母親的輪廓。
我娘走那年，我七歲。
我不明白爲甚麼前一天她還摟着我說天冷了要加衣裳，第二天她就被裝進了黑漆漆的木盒子裏。
所有人都在哭，哭她賢良大度，哭她沒有福氣，可我哭不出來。
我固執地以爲，娘只是跟我捉迷藏，等我藏好了，她就會找我出來。
我躲在窗簾後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來時，天色已晚。
我跌跌撞撞跑到正廳，碰見林妙芳正在給沈明珠餵飯。
她笑眯眯地叫我過去，「瑞瑞乖，坐到姨娘身邊喫飯。」
我坐下了。
她就開始和沈明珠說話，「珠珠要喫肉圓子啊，娘給你夾。」
「噢，珠珠要喝湯啊，吹一吹，不要燙到嘴。」
沈明珠剛學會用筷子，興致沖沖地夾起紅燒肉餵給她，再夾起一塊，餵給我爹。
他們三個笑地開懷。
我不知道叫我來的意義是甚麼。
我站起來走了，沒人追出來，也沒人看到我從坐下起，我面前的盤子就是空的。
那一刻我還沒有弄明白死亡的意義，卻懂得了再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喫否喫飽飯，穿暖衣服了。
後來我就不怎麼待在家裏了。
我往最熱鬧的地方跑。
去酒樓裏看一羣男人划拳，嗓門大的能把房頂都掀翻，看店小二撞到客人，被人揪着脖領子罵街。
我還去菜市場，一蹲就是一上午。
有個男的踩掉了前邊女人的鞋，前邊女人脫了鞋就往男人臉上呼，「你幹啥摸我屁股！」
男人說沒有，女人說就有，倆人罵着罵着就幹起架來了。
我覺得很有趣，這些四面八方的聲音灌進我的耳朵裏，我腦袋裏就沒那麼空了。
也沒那麼思念我娘了。
有天，一個老太太買魚，說賣魚的給她缺斤少兩了。
賣魚的不承認，老太太就罵人，罵着罵着就不說魚的事了，開始罵對方男人去年偷了隔壁村的寡婦，罵她家養的雞啄了對門那家的菜。
我忽然頓悟。
罵人不能罵眼前這點事，要翻舊賬，要把那些最難聽最難看的事說出來，對方就沒理了。
誰先沒理，誰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