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姐,你能幫我拿一下包嗎?我手上全是沙子。"
白露伸出兩隻手給我看,指縫間確實沾着細沙。
我接過她的帆布包,加上我自己的揹包和一袋公共用品,左肩右肩各掛兩根帶子。
紀然走在最前面打電話,葉舟和鄭宜一左一右走在白露旁邊。
我拎着東西跟在最後。
碼頭很曬,水泥地反着白光。
上船的時候,白露踩滑了一下,葉舟和紀然同時伸手扶她。
兩隻手搭在她胳膊上,白露笑得不好意思。
"你們倆別搶啊。"
鄭宜在旁邊拍了一張:"友情爭奪賽。"
我扶着欄杆自己上了船,沒人注意。
船艙裏,白露拉開她的帆布包找墨鏡。
翻了兩下沒找到,抬頭問我:"姐姐,你看見我墨鏡了嗎?"
"在側兜。"
她摸了一下,果然在。
"你怎麼知道?"
"剛纔幫你拿包的時候碰到了。"
"姐姐好細心。"
她戴上墨鏡,拉着紀然去甲板上拍照了。
我坐在船艙角落裏,膝蓋上放着三個包。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的消息。
"工作簽證寄到了,你甚麼時候回來拿?"
我打了一行字:"週一回。"
又刪掉,改成:"過兩天。"
簽證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三個月前,以前的導師幫我推薦了一個海外的研究項目。面試過了,offer簽了,入職日期在下個月中旬。
紀然不知道。葉舟不知道。鄭宜不知道。
我本來想在這次旅行裏找個機會說。
但兩天過去了,我發現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
因爲他們沒有給我開口的間隙。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五個人打了兩輛車回市區。
白露上了紀然那輛,葉舟也跟着上了。
鄭宜站在路邊衝我招手:"我們坐這輛。"
車上,鄭宜靠着車窗翻相機裏的照片。
翻了很久,忽然把屏幕轉向我。
"你看這張,白露笑得真好看。"
礁石上的逆光,頭髮被風吹起來。
確實好看。
"幫我看看構圖有沒有歪。"
我看了一眼:"右邊裁一點會更好。"
"你眼光一直準。"他收回相機,又說了一句,"可惜你今天沒去礁石灘,那邊光線真不錯。"
"我在收拾行李。"
"對,辛苦了。"
他說辛苦了。
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到了市區,紀然在羣裏發消息說去喫燒烤。
五個人圍着一張圓桌坐下。
白露坐在紀然和葉舟中間,鄭宜在紀然對面。
我坐在鄭宜旁邊,靠最外側。
服務員來點菜,白露拿着菜單挨個問。
"紀然哥你喫不喫辣?"
"葉舟哥你喝甚麼?"
"鄭宜你要不要加一份五花肉?"
問了一圈,跳過了我。
葉舟替她補了一句:"蘇吟你呢?"
"隨便,都行。"
白露笑着說:"姐姐不挑食,最好說話了。"
菜上來之後,我發現點的全是白露愛喫的。
蜜汁雞翅,芝士玉米,烤棉花糖。
紀然不喫甜的,但他幫白露烤棉花糖烤得很認真,轉着籤子,火候剛好。
去年我生日,我說想喫紀然烤的串。
他說燒烤攤子髒,去餐廳喫吧。
最後我們去了一家商場裏的連鎖餐廳,他全程在回工作消息。
"姐姐,你嚐嚐這個。"
白露把一串烤得焦黃的雞翅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喫嗎?"
"好喫。"
"那就好,我怕你覺得太甜了。"
她笑了一下,轉過頭繼續和紀然說話。
紀然的手機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我餘光掃到一條微信通知——
白露發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全是今天在海島拍的。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
文案寫着:"感謝世界上最好的三個哥哥帶我看海。"
配圖九張,紀然三張,葉舟兩張,鄭宜兩張,風景兩張。
沒有我。
評論區裏,葉舟點了贊。
鄭宜回覆了一句:"下次換個地方。"
紀然回覆:"隨叫隨到。"
我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
上一條還是兩個月前發的,加班時拍的一杯咖啡。
紀然沒點贊。
葉舟沒點贊。
鄭宜沒點贊。
燒烤快喫完的時候,我去洗手間。
回來時經過走廊,聽見白露在打電話。
"......對呀,五個人一起去的,紀然哥對我超好,幫我揹包幫我拍照,葉舟哥也是......"
她靠在牆上,聲音輕快。
"那個姐姐?就是紀然哥的女朋友嘛,人還行,就是有點悶,跟我們玩不到一起去......"
停頓了一下。
"不是不是,她就是那種服務型的,你知道吧?甚麼都幫你弄好,但是存在感很低,你要是不叫她,都想不起來還有這麼個人......"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裏還攥着剛纔擦手的紙巾。
服務型的。
存在感很低。
想不起來還有這麼個人。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走回座位。
紀然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太好。"
"有點累。"
"今天回去早點睡。"
白露從洗手間回來,坐下來笑眯眯地問:"姐姐怎麼了?"
"沒事。"
她歪了一下頭:"姐姐是不是不太開心?是不是因爲今天沒去礁石灘?"
"不是。"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下次去哪玩我們一起,不讓你一個人待着了。"
手掌觸感溫熱,語氣溫柔。
像施捨。
葉舟在桌對面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一下,甚麼也沒說。
鄭宜結了賬,出門的時候大家各自散了。
紀然說送白露回學校,葉舟說同路。
鄭宜往反方向走,經過我身邊時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晚安。"
我一個人站在燒烤店門口。
手機震了一下,羣消息。
白露發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
低頭看見手心裏那道髮夾壓出的印子還沒褪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