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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那晚,父親的副官渾身是血衝進督軍府。
“敵軍放話,只要交出督軍府一個女兒犒賞三軍,他們就放過全城女眷。”
妹妹剛訂婚,當場嚇得哭暈過去。
母親死死抱住她,轉頭卻跪到我面前。
“寧寧,你妹妹下個月就要嫁人了。”
“她要是失了清白,這輩子就毀了。”
大哥也低聲勸我。
“你和顧淮已經談了七年。”
“他那麼愛你,就算你真出了甚麼事,也不會不要你。”
我最後看向顧淮。
這個曾經爲了我捱過三槍的男人,竟真的替我係好了披風。
“你去。”
“無論發生甚麼,我都娶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妹妹不能受辱,是因爲她的人生會毀,而我可以。
我笑着出了門,在上車前吞下了父親留下的殉城藥。
可汽車剛開出兩條街,四周突然亮起燈。
所謂敵軍全都摘下面罩。
妹妹從副官身後跑出來,笑得直不起腰。
“姐,你居然真去了!”
“我就想試試,全家人是不是真的最疼我。”
母親鬆了口氣。
顧淮也把我從車上抱下來。
“行了,鬧着玩而已,別擺臉色。”
我靠在他懷裏,慢慢閉上眼。
原來城破是假的,受辱也是假的。
只有我吞下的那顆殉城藥,是真的。
......
我再睜眼時,人已經回了督軍府。
喉嚨裏像塞着一把燒紅的沙子,胃裏也一陣陣發緊。
我扶着牀沿坐起來,纔想起父親當年說過,殉城藥不是入口就死。
它會一點點蝕進五臟,等開始咳血,就徹底沒救了。
樓下卻熱鬧得很。
妹妹沈綰正抱着母親撒嬌,說剛纔那身旗袍被眼淚弄皺了,明日還要重新做一件。
母親笑着哄她。
“做十件都行,今天嚇壞了吧?早知道就不讓他們演得這麼真。”
我扶着樓梯往下走時,大哥正給那幾個假扮敵軍的人發賞錢。
看見我,他只抬了抬下巴。
“醒了?那正好,過來喫飯。”
我沒有動,大哥很快皺起眉。
“嘖,還真生氣了?綰綰就是想試試家裏人疼不疼她,至於嗎?”
妹妹聽見聲音,也從母親懷裏鑽出來。
“姐,我真沒想到你會直接上車啊。”
“我以爲你最多罵我兩句。”
她說得委屈,像剛纔受驚的人是她。
母親果然先拉下了臉。
“寧寧,她都跟你道歉了。你做姐姐的,別揪着不放。”
我忽然想起她跪在我面前說的那句話。
妹妹要是真被送出去,這輩子就毀了。
於是我問她:
“如果昨晚是真的呢?”
桌邊一下安靜了。
母親避開我的眼睛,半晌纔開口。
“這不是沒發生嗎?”
“一家人過日子,你非要把沒發生的事翻來覆去說,有意思嗎?”
大哥也有些煩。
“真發生了再說真的。現在大家都好好的,你逼我們重新選一次幹甚麼?”
我聽完以後,忽然就不想再問了。
原來哪怕現在已經知道我當了真,他們也不願意補一句。
如果是真的,我們不會讓你去。
顧淮這時候從外面進來,手裏還拿着我落在車裏的披風。
他把披風重新搭到我肩上,低聲哄我。
“別跟他們擰了。”
“早知道你會這麼害怕,我昨晚就先跟你透個底。”
我抬頭看他。
“所以你怕的,是我當真。”
“不是你們真的選了我。”
顧淮明顯頓了一下。
妹妹趕緊過來打圓場。
“姐,大不了我明天請你喫西餐,行了吧?”
桌上的人跟着笑起來。
好像一頓西餐,就能把昨晚那場選擇翻篇。
飯喫到一半,大哥忽然把一張報紙扔到桌上。
昨晚那場“城破”動靜太大,附近不少百姓都看見了。
城裏現在已經有人在傳,督軍府差點失守。
大哥讓我明日陪妹妹去照相館,再一起見記者。
“你們姐妹倆露個面,就說昨晚只是臨時演練。”
“省得外面越傳越邪乎。”
我輕聲問:
“爲甚麼一定要我去?”
大哥回答得理所當然。
“你都能陪綰綰出去拍照,不就證明你們倆都沒事?省事。”
又是省事。
從小到大,他們最喜歡誇我的也是這兩個字。
妹妹哭,我讓。
妹妹怕疼,我頂。
妹妹闖禍,我收尾。
因爲我省事。
所以真需要推出去一個人時,他們甚至沒有認真商量。
所有人第一時間看的都是我。
我最終還是點了頭。
“行吧,明早我去。”
反正我剩下的時間,也說不了幾次“行”了。
當晚回房,我咳出了第一口血。
我盯着手帕上那點暗紅看了很久,又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已經空掉的藥瓶。
父親把它交給我時說過,不到城破,不到退無可退,絕不能碰。
我一直以爲,真有那一天,我會爲了沈家和這座城喫下它。
沒想到最後逼我吞藥的不是敵軍。
而是妹妹的一次心血來潮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