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及笈後,我每日都能聽見謝小將軍的一句心聲。
我與丫鬟佩佩墜谷那日,他頂着落石揹我出去,血滴在我的手背上,卻只淡聲道:“別怕,我帶你出去。”
但我聽見他的心聲,說的是:她若有事,我便也不活了。
上元夜,我帶丫鬟去看燈。
他在人堆裏擠得衣襟都亂了,卻將我喜歡的那盞燈舉得高高的,遞來時,一點也沒碰壞。
他笑着看我時,我又聽見他的心聲:好想娶她,日日都能看見她。
所以謝家來提親,我應得比父親還快。
七年夫妻,他從沒讓我受過半分委屈。
直到佩佩病故,他抱着哭紅眼的我淡聲吩咐下人:“儘快抬走,別惹夫人痛心。”
第二日,他卻自盡在她墳前。
我到死都沒想明白,他怎麼忍心丟下我。
再睜眼,父親正問我,兩家的親事選哪家。
我剛要開口,便聽見謝錚的心聲。
“只盼她這一世能放過糾纏我,讓我遵從本心迎娶佩佩”
“上一世,若不是佩佩執意要先有孩子,再談抬平妻,也不會身體虧弱而亡。”
從前一日只能聽見一句的心聲,竟再沒停過。
我將謝家的庚帖放下,拿起壓在底下的另一張。
“女兒想嫁齊國公府。”
.....
父親接庚帖的手停在半空。
謝錚卻笑了。
“昨日還問我,成親後能不能帶你去北地,今日便要嫁旁人了?”
他俯身看我,壓着笑。
“是不是怪我來遲了?”
他的心聲接連響起。
“早知她急成這樣,便該先來見她。”
“左右我娘也只認她這個兒媳,先把人哄好,佩佩纔有進門的指望。”
我攥着庚帖,沒有鬆手。
父親看向我:“婚姻大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謝錚的笑淡了些。
我起身時碰翻了茶盞。
滾水傾下來,他伸手便擋,另一隻手將我往懷裏一帶。
茶水潑在他手背上,頃刻紅了一片。
“傷着沒有?”
他低頭查看我的袖口,皺眉的模樣,與前世一模一樣。
有一年冬日,我替他熬湯,燙破一點皮。他連夜請了大夫,往後廚房都不肯讓我進。
如今他護着我的習慣依舊沒改。
他眉頭皺起,心裏卻不停。
“還是這樣毛躁,嫁到旁人家裏,誰有這份耐心?”
“往後佩佩的事,也得慢慢同她說。”
我退出他懷裏。
佩佩遞來了帕子。
謝錚伸手去接,指尖卻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抬眼瞪他,脣角又忍不住翹起來。
他也笑了,直到她朝我這邊使了個眼色,才斂去笑意,低頭擦手。
佩佩蹲下替我撫平裙角。
“小姐,國公府規矩多,只有小將軍才肯這樣慣着您呢。”
謝錚看着她,眼底的笑還沒散。
那帕子被他收進袖中,未再還給她。
我忽然想起,前世也常撞見這樣的情形。
我總笑他們處得好,往後成了一家人,也不必拘束。
每逢這時,佩佩便會低下頭。
我竟以爲她是替我害羞。
“父親,女兒先回房了。”
謝錚追了兩步,被父親叫住。
父親將謝家的庚帖推回去:“小女既有決斷,今日便不留賢侄了。”
回到院裏,佩佩還想勸。
我打斷她:“去管家那裏,讓他替你辦放良。”
她一下愣住。
“小姐,您不要奴婢了?”
“往後不必再伺候我,收拾東西去吧。”
她站着不動,我便喚來婆子,替她將牀邊的箱籠搬出去。
我伸手掀開匣蓋。
幾張折起的紙,壓在布樣底下。
她來不及攔。
最上頭一張,寫着那句我熟悉的心聲。
“好想娶她,日日都能見到她。”
底下是佩佩的字。
“小姐信了,抱着燈睡了一夜,還問我,你會不會很快來提親。”
旁邊有人添了一句。
“那你呢,想不想我來?”
那字我認得。
前世七年,我替謝錚整理過不知多少書信。
紙角還有佩佩後來添的小字。
“不許再當着小姐的面碰我的手,她今日問我怎麼臉紅了。”
我捏着紙,半晌沒動。
上元那晚,我躲在被窩裏,將聽見的那句話說給佩佩聽。
我問她,謝錚是不是當真想娶我。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以爲她是在笑我心急。
原來她拿着我的心事,去討另一個人的歡喜。
佩佩撲通跪下。
“小姐,您聽奴婢解釋......”
門口忽然響起謝錚的聲音。
“你又怎麼她了?”
他拿着我的披風闖進來,看見佩佩跪在地上,臉色立刻沉了。
佩佩才仰起頭,他便快步過去,將人扶起來。
“跪了多久?疼不疼?”
再看向我時,那點溫柔便沒了。
“她自小跟着你,哪點對不起你?選親不如意,便拿她撒氣?”
我看着他護在佩佩身前的手,忽然笑了。
“謝小將軍既這麼在意她,我便將她送給你。”
佩佩猛地抬頭。
謝錚也沒了聲音。
“身契我會讓管家銷掉,不叫她以奴婢的身份進謝家的門。”
“你若喜歡,娶她便好。”
他皺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我將那件披風從他手裏拿過來,放在一旁。
“知道,就當謝你那日救我。她從小跟着我,如今交給你,我也放心。”
他盯着我,還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賭氣的痕跡。
我已經轉頭叫人。
“送謝小將軍和佩佩出去。”
廊外,小廝正笑着跑進來。
“姑娘,國公府的媒人到了。老爺請您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