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奶孃的女兒林薇坐在我的朱輪車裏,掀着車簾衝我笑:
“沈清,世子已經求了賜婚,三日後納采,你自己走回去吧。”
她攏了攏身上我娘留下的雲錦褙子,語氣裏的得意快溢出來:
“你不過是我娘撿來的野丫頭,也配坐侯府的車?”
世子皺着眉看我,滿臉不耐。
“林薇心善留你,你也該有點數,別添亂。”
車伕揚鞭,車軲轆碾過泥坑,髒水劈頭蓋臉澆了我一身。
我抹了把臉上冰涼的泥,忽然笑了。
她大概不知道,三日後我爹帶着禁軍回府,就是她和她那個奶孃,下地獄的日子。
1
一同出宮的命婦小姐們慢下腳步,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她還真把自己當侯府小姐了?人家林姑娘都把話挑明瞭,還想蹭車?”
“聽說她是林嬤嬤撿回來的,在侯府白喫白喝五年,還總跟林姑娘搶東西,臉皮可真厚。”
“換我早找個地縫鑽進去了,還好意思站在這兒丟人現眼。”
這些話我聽了五年。
從前我守孝閉門,她們在外頭怎麼傳,我懶得理。
林薇藉着我的名頭出去收禮結交,我念着林嬤嬤餵過我一口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今天,她連我家的車都敢不讓我坐,還敢把髒水潑我臉上。
我沒理那些碎嘴,抬手從懷裏摸出我爹去邊關前親手塞給我的侯府金令。
見令如見侯爺本人,府中上下,皆聽調遣。
我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
“李順,把車停下,過來。”
車伕李順剛揚起的鞭子猛地頓住,一眼瞥見我手裏泛着冷光的金令,臉瞬間白得像紙。
他慌忙勒住馬繮,駿馬長嘶一聲,車軲轆擦着青石板滑出十幾步,才堪堪停穩。
車簾“唰”地被掀開。
林薇紅着眼眶衝下車,眼淚說來就來,那模樣活像是我給了她天大的委屈。
“沈清,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知道你也喜歡世子,可世子喜歡的是我啊!”
“我都讓你在府裏住了這麼久了,你還要怎麼樣?”
她說着張着胳膊就往我身上撲,想故技重施栽贓我推她。
我側身往旁邊一躲。
她撲了個空,“噗通”一聲摔在青石板上,額頭正好磕在車轅上,瞬間紅了一大塊。
世子臉都綠了,一把把她扶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就罵:
“沈清你找死!”
“林薇懷着我的孩子,你也敢推?”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濺到的泥,抬眼掃他,笑了一聲。
“你的孩子?”
“世子上個月還在雁門關巡防,整整三個月沒回過京城,我倒是想問問,你這孩子,是哪來的?”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靜了。
世子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薇趴在他懷裏,臉瞬間白得像紙。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李順連滾帶爬從車轅上翻下來,“噗通”一聲重重跪在我面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直響。
“大小姐!是奴才瞎了眼!”
“奴才一時糊塗被林姑娘騙了,求大小姐饒命啊!”
“大小姐”三個字一出,剛纔還指指點點的命婦小姐們全傻了眼,交頭接耳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沒看跪在地上發抖的李順,也沒看臉色慘白的林薇,只淡淡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人。
“哦?我倒是不知道,我爹甚麼時候認了林薇當女兒。”
“我們永定侯府,甚麼時候多了個林大小姐?”
風捲過午門的城牆,檐下銅鈴嘩嘩作響,沒人敢接一句話。
林薇站在世子身後,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我沒再跟她廢話,轉身叫了後面跟着我的青布小車,徑直回府。
剛進垂花門,林嬤嬤就迎了上來。
她抬手就往我身邊的小丫鬟冬青臉上扇,想拿我的人立威。
我往前一步,抬手就接住了她的手腕。
“啪”的一聲脆響,我反手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她臉上。
林嬤嬤被我打懵了,捂着臉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的人,也是你能動的?”我甩了甩髮麻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你在侯府待了二十年,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她捂着臉,又驚又怒,手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沒理她,繞過她,徑直回了我的偏院。
推開門的瞬間,我眼神冷了下來。
院門鎖被人從外面撬開,屋裏翻得亂七八糟。
我娘生前留給我的一匣子首飾,不翼而飛。
連我平時穿的幾件素衣,都被扔在院子裏,被昨夜的雨淋得透溼,沾了滿地泥污。
我指尖輕輕敲了敲門框。
她等不及了。
她要趁着我爹還在邊關,趕在三日後納采,把生米煮成熟飯,徹底坐實侯府嫡女的身份。
可惜她不知道,半個月前,我就讓冬青帶着我的親筆信,快馬加鞭往邊關去了。
我算過日子,三日後納采,我爹剛好能趕回來。
2
其實這五年,林薇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第一次過分,是太后千秋宴。
她偷了我娘留給我的點翠鳳釵,戴着去赴宴,跟滿場命婦說她是侯府嫡女,收了滿滿一匣子賀禮。回來反倒哭哭啼啼,說鳳釵是她的,被我偷了去。
林嬤嬤二話不說,就讓人打了我二十板子。
那時候我剛守孝半年,身子弱,趴在牀上躺了半個月。
我不是不能辯。
鳳釵底座刻着我孃的閨名,一驗便知。
可我看着林嬤嬤跪在我牀邊哭,說林薇年紀小不懂事,說她們母女倆無依無靠,我終究是軟了心腸。
我沒辯解,順勢臥病不出,反倒讓她們更覺得我軟弱可欺,行事越發張揚。
後來皇家圍獵,她偷了我的令牌,騎着我爹送我的及笄禮——
那匹汗血寶馬去圍場,搶了我射中的鹿,說是她射的,得了陛下的賞賜。
回來還說馬驚了是我故意害她,當着下人的面,讓人把我的馬活活打死了。
那天我站在馬廄裏,看着馬倒在血泊裏,心裏最後那點情分,跟着涼透了。
我沒爭執,只是暗中找了圍場的校尉,記下了證詞,收好了當時那支刻着我名字的箭。
就連燕王世子,也是她偷了我熬了三個晚上寫的治河策論,說是她寫的,才被世子另眼相看,處處捧着她。
我也沒戳破。
我就看着她,拿着我的東西,踩着我的底線,一步步往世子妃的位置上爬。
府裏的下人,大多看林嬤嬤是侯府老人,沒人願意得罪。
我守孝五年閉門不出,竟真讓她裝了五年的侯府嫡女。
無妨。
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第二天我去給祖母請安,剛走到廊下,就聽見屋裏傳來林薇的聲音。
“你以爲我真怕她?”
“她沈清除了是夫人生的,還有甚麼本事?”
“夫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侯爺在邊關,府裏還不是我娘說了算?”
“嫡女她當得,我爲甚麼當不得?”
“等我嫁給世子當了世子妃,以後就是燕王妃。”
“看我到時候不把她賣到最低賤的窯子去,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林嬤嬤的聲音跟着響起,帶着點勸誡:
“我的兒你小聲點,小心被人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樣?”林薇冷笑一聲,“現在全京城的人都認我是侯府嫡女,世子也信我,皇后娘娘也喜歡我。”
“她就算說出去,誰信她?一個沒爹疼沒娘愛的野丫頭,還想跟我鬥?”
我直接推開門走進去,靠在門框上,靜靜看着她。
“你就這麼想當侯府嫡女,想當世子妃?”
林薇看見我,嚇了一跳,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可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又對着自己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青紫的印子瞬間浮出來,眼淚嘩嘩往下掉。
“沈清,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喜歡世子啊。”
“我都已經懷了世子的孩子了,你就把世子妃的位置讓給我好不好?”
她說着又想往我身上撲。
我抬腳,輕輕往旁邊挪了一步。
她又撲了個空,“咚”的一聲撞在門框上,鼻子都撞紅了。
屋裏的管事媽媽們都愣了。
我抱着胳膊看着她,笑了:
“又來這招?昨天在宮門口摔的額頭還沒好,今天又想撞鼻子?”
“我再說一遍,世子三個月沒回京,你肚子裏要是真有東西,不如當着祖母的面,咱們請個太醫來把把脈,看看是幾個月了?”
林薇的哭聲猛地卡殼,臉白得像紙。
管事媽媽們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了。
她急了,捂着肚子就喊“我的肚子好疼”,被林嬤嬤扶着,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
我低頭,撿起地上被她碰掉的我孃的牌位,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裝了五年的溫柔賢淑,終於裝不下去了。
也好。
越瘋,死得越快。
3
從那天起,林薇果然不裝了。
她天天住在燕王府的別院裏,在世子面前哭,說我推她想害她的孩子,說我扎小人詛咒她,說我要下毒毒死她。
世子被她吹了幾天枕邊風,恨我恨得牙癢癢,放話說等納采那天,就要讓人把我亂棍打出去。
第二天一早,祖母就派人把我叫去了正廳。
林薇虛弱地靠在軟榻上,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額頭還包着布,看見我就掉眼淚,說我昨天夜裏派人去她院子推她,差點把她的孩子弄掉了。
祖母氣得柺杖直敲地,聲音都在抖。
“反了!真是反了!”
“來人,把她給我按在地上,打二十板子!打完直接送到家廟去,一輩子不許回來!”
兩邊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要來按我的胳膊。
我沒躲,直接從懷裏掏出侯府金令,“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金令撞在紅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兩個婆子嚇得立刻停了手,跪在地上不敢動。
“我爹臨走前給我的金令在此,見令如見人。”
我掃了一眼氣得發抖的祖母,語氣很淡:
“我看今天,誰敢動我一下。”
祖母看着桌上的金令,愣了半天,沒說出話。
我看着她,又看了眼躲在軟榻上臉色發白的林薇:
“不用送我去家廟。三日後世子納采,你們自然知道,誰該被送出去。”
“若是三日後證明我錯了,不用您說,我自己去家廟請罪。可若是林薇是假的......”
我笑了笑:
“到時候,誰也保不住她。”
林薇坐在軟榻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沒敢說話。
我沒理她,拿起金令,轉身回了我的偏院,從裏面落了鎖。
關上門,冬青立刻從內室走出來,低聲道:
“小姐,都安排好了。宗人府那邊我遞了話,王大人說納采當天會親自過來覈對庚帖。”
“還有咱們府的老族譜,我也從祠堂密室裏取出來了,藏在安全的地方。”
“圍場的李校尉也答應了,當天會過來作證。”
我點點頭,問:“邊關的消息呢?”
“前日就收到回信了。侯爺說馬上啓程回京,納采當天一定趕到。”
“還說......會先去宮裏拜見皇后,請一道懿旨,連燕王爺也一起請過來。”
我指尖摩挲着茶杯冰涼的邊緣,嘴角微微勾起。
三日後,納采大典。
天剛亮,前面正廳就熱鬧起來了。
吹吹打打的聲音傳得老遠,連我這偏僻的偏院,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襦裙,簡單挽了個髮髻,戴上我娘留給我的長命鎖。
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我腳步頓了頓。
廳內一片大紅,喜氣洋洋。
林薇穿着只有正室嫡女才能穿的大紅繡翟嫁衣,頭上戴着皇后當年賜給我孃的赤金鑲寶石鳳冠,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正笑着給宗人府的小吏遞喜茶。
林嬤嬤穿着我娘生前的一品誥命朝服,大剌剌坐在主母的位置上,接受燕王府下人的跪拜,抬頭挺胸,活脫脫就是侯夫人的架勢。
世子的奶孃廖嬤嬤坐在下首,桌上擺滿了納採的聘禮。
最顯眼的,是那已經寫好的、要入宗人族譜的紅庚帖,上面赫然寫着林薇的名字,連生辰八字,都是抄的我的。
看見我進來,廖嬤嬤一下子沉了臉,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摔,茶水濺了一桌子。
“你個野丫頭怎麼進來的?”
“不是說把她鎖在偏院嗎?”
“這麼重要的日子,誰讓她出來晦氣的?”
林嬤嬤也立刻板起臉,對着外面的護院厲聲喊。
“來人!把這個瘋丫頭給我拖下去!”
“關到柴房去,等納采完了再慢慢收拾她!”
林薇坐在鳳椅上,指尖輕輕摸着頭上的鳳冠,抬眼看向我,露出了一個得意到極致的笑。
我看着滿屋子的人,看着穿我娘朝服的林嬤嬤,看着戴我鳳冠的林薇,看着桌上寫她名字的庚帖,忽然笑了。
我抬了抬眼,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滿室的吹打聲。
“侯夫人?”
“我倒是不知道,我娘死了才五年,我們永定侯府,就又有侯夫人了。”
4
廖嬤嬤愣了一下,隨即氣得直拍桌子。
“你個小賤婢說甚麼胡話!”
“這位不是侯夫人是誰?這位不是未來的世子妃是誰?難道還有假?”
“當然是假的。”
我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落在林薇頭上那頂鳳冠上。
“這頂鳳冠,是皇后娘娘當年親手賜給我孃的。”
“鳳冠底座內側,刻着我孃的閨名‘清婉’,全世界,只有這一頂。”
“林薇,你敢把鳳冠摘下來,讓大家看看底下刻的是甚麼嗎?”
“你放肆!”
世子剛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立刻大步上前,護在林薇身前,指着我厲聲罵。
“沈清我看你是真瘋了!林薇纔是侯府嫡女,這鳳冠不是她戴難道是你戴?”
“來人,把她的嘴給我堵上,拖出去亂棍打死!”
“是不是我戴,看看就知道。”
我側過身,手指指向正廳牆上掛着的我孃的畫像。
“畫像裏,我娘身邊站着的孩子是誰,脖子上戴的長命鎖刻的甚麼字,族譜上寫的嫡女生辰是甚麼,一查便知。”
林嬤嬤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她猛地衝過來,狠狠往我身上推,想把我推倒在地。
我早有防備,往旁邊一躲。
她收不住力,自己往前撲去,“哐當”一聲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晃了晃,掉下來好幾個,碎了一地。
她自己也摔在碎瓷片上,疼得嗷一聲叫出來。
“你個小賤人!還敢躲!”
她爬起來,張牙舞爪就要來打我:
“來人!給我打死她!出了事我擔着!”
“反了反了!”廖嬤嬤氣得渾身哆嗦,“侯府就是這麼教下人的?竟敢當衆衝撞主母,還碰掉了祖宗牌位!”
“等我回了燕王府告訴王爺王妃,再回宮裏告訴皇后娘娘,定要把你凌遲處死!”
林薇也慌了,連忙從椅子上起來,伸手就去搶桌上那張寫着她名字的紅庚帖,一邊搶一邊喊。
“她是假的!她是個野丫頭!她是來搶親的!”
“快把她抓住!別讓她碰庚帖!”
就在她的指尖剛碰到那張紅庚帖的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了盔甲碰撞的嘩啦聲。
還有門子拖長了聲音、帶着顫抖的高喊。
“皇后娘娘懿旨到——!”
這話如同平地一聲雷,炸得滿廳人都僵住了。
廳內瞬間鴉雀無聲,連廊下的吹鼓手都忘了奏樂,嗩吶聲猛地停了。
林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嬤嬤尖厲的罵聲,卡在了喉嚨裏,臉白得像紙。
廖嬤嬤舉着茶碗的手,也僵在了那兒,茶水晃出來,灑了一身都沒察覺。
大門敞開。
我爹穿着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玄鐵鎧甲,帶着皇后身邊的掌事女官、宗人府的正堂王大人,還有一隊穿甲的禁軍,從外面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我額角流下來的血,眼神冷得像要S人。
“我倒要瞧瞧,誰敢動我沈崢的女兒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