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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冷宮頭一回這麼熱鬧。
貴妃帶着七八個嬪妃來了,人人披着斗篷,抱着暖手爐,走一步,環佩響一聲。
“喲,燒成這樣了?”柳貴妃拿帕子掩着鼻子,看着院裏那塊焦黑的地,“妹妹這是連桌椅都劈來取暖了?”
身後的嬪妃笑成一片。
“昨兒皇上剛來,冷宮就起了火,莫不是苦肉計?”
“裝病不夠,還裝起放火來了。”
我抱着陶罐從屋裏出來,想繞過她們。
王德全一腳踹在我膝蓋窩上,我跪進雪裏,罐子眼看要磕到地上,我撲過去用身子墊住。
“十一公主,見了貴妃娘娘,怎麼不行禮?”
雪化進褲子裏,涼得刺骨。
我沒抬頭,只把罐子往懷裏又攏緊了些。
柳貴妃瞥了一眼:“抱個醃菜罐子當寶貝,你娘就教出你這麼個東西?”
我一個字也沒說。
母妃說過,在這宮裏,嘴硬的人活不長。
院門外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乾清宮賞——”
一個小太監捧着錦盒進來,打開,是一件雪白的狐裘,一根雜毛都沒有。
“皇上說了,昨兒話重了,沈氏當年陪皇上在北境打仗,落下寒症,最怕冷。這是今年圍場上最好的一張皮子。”
他揚着下巴看我:“皇上心裏,還是有沈氏的,還不快叫你娘出來謝恩?”
嬪妃們的笑聲一下子停了。
我看着那件狐裘。
母妃怕冷,冬天她把唯一一牀被子蓋在我身上,自己裹着稻草睡。
她咳的血凍在枕頭上,成了冰碴子。
她是凍死的。
在我點那把火的三天前,她就凍死了。
現在,他送來了狐裘。
我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公主愣着幹甚麼?”
“放下吧。”我啞着嗓子說,“我娘用不上了。”
小太監臉色一變,柳貴妃的眼神也變了。
她死死盯着那件狐裘,手裏的帕子被絞成了一團。
“用不上?”她笑了,笑得臉都有點歪,“是不想用,還是人不在?來人,給本宮搜!”
太監們衝進屋翻箱倒櫃,但冷宮早就沒甚麼可翻的了,只有一張牀,一口破箱子。
沒一會兒,一個太監舉着個包袱跑出來:“娘娘!找着了!”
包袱散開,是一套青灰色的太監服,針腳歪歪扭扭,領口還沒縫完。
那是母妃臨死前半個月,拆了自己的中衣,一針一針給我縫的。
她說,等開春御膳房出宮採買,就讓我混進去,逃出去。
她沒縫完。
柳貴妃拎起那件衣服,眼睛亮了。
“冷宮裏住的只有女人。”她轉身對着一院子的人拔高了聲音,“那這套男人的衣裳,是給誰穿的?”
嬪妃們倒吸一口氣。
“穢亂後宮......”
“怪不得不肯見皇上。”
我撲過去要搶,被兩個太監按進雪地裏。
“不是!那是我的......”
“你的?”柳貴妃把衣服甩在我臉上,“堂堂公主,穿太監的衣服?編也編得像樣點。”
她把狐裘也拎了起來,一起遞給王德全。
“都送去乾清宮,讓皇上看看,他惦記的人,心裏裝着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