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府規定,頭頂數字歸零便可投胎。
那數字,那代表着人間還有多少人記得你。
苦等三年,我頭頂上的“1”遲遲不消。
擺渡人無奈嘆息,破例給了我五天還陽期。
“去人間看看吧。找到那個人,斬斷執念。”
重返人間,我去尋那個將我困在忘川的“1”。
我去找了曾海誓山盟的未婚夫,他正陪新歡試着婚紗。
我去找了曾無話不談的閨蜜,她正和別人在談笑風生。
都不是。
那些我曾傾注過全部真心的人,都已將我遺忘。
我最終落回了那個充滿偏心與冷眼的家。
聽着保姆的唸叨,我才知道,母親患上了老年癡呆症。
此時母親懷裏死死抱着一件舊外套。
那是我的衣服。
原來,對我百般苛責的母親,竟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記得我的人。
她的手緊緊攥着我的衣角,眼角的淚痕還未乾透。
她心裏,到底還是有我的。
我紅着眼眶,顫抖着蹲下身:“媽,我回來了......”
母親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小雅......我的小雅回來了啊,媽給你做了糖醋排骨......”
小雅,是我妹妹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心底泛起一陣酸楚與荒涼。
她偏心了一輩子,早已習慣了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妹妹。
頭頂那個固執了三年的“1”,閃爍了一下。
我苦笑一聲。
沒事,反正很快,這世間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
......
門鎖突然轉動。
我轉過頭,看着玄關處推門而入的兩個人。
我的父親和我的妹妹,林雅。
三年的光陰讓父親的兩鬢全白了。
我以爲,哪怕三年未見,總該有一絲欣喜或者眼淚。
可是沒有。
父親死死盯着我,眼底的錯愕只停留了一瞬。
而林雅,她在看清我臉的那一秒,臉色瞬間慘白。
她的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
“姐姐?你......你竟然還捨得回來?”
“那個有錢的老闆,終於肯放你回家看看爸媽了嗎?”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父親聞言,他將林雅死死護在身後。
“你還回來幹甚麼?”
父親開口了,聲音很沉,帶着喘息。
我張了張乾澀的嘴脣:
“爸,我沒有......甚麼老闆?”
“你沒有?!”
父親猛地拔高了音量,眼底泛起血絲。
“三年前,你嫌家裏窮,嫌你媽的病是個拖累,一聲不吭捲走了家裏僅剩的三萬塊錢救命錢,上了那個老男人的邁巴赫!”
“你發信息說再也不回這個窮家的時候,想過你媽還在重症監護室裏搶救嗎?!”
我僵在原地,大腦在一瞬間嗡鳴。
三年前的那一天,分明是林雅哭着給我打電話,說她在夜店惹了麻煩借了高利貸,求我帶錢去贖她。
我拿着自己拼命攢下的三萬塊錢。
在暴雨裏打了一輛黑車趕去救她。
後來黑車司機見財起意,將我連人帶車撞下了盤山公路。
我死在那個冰冷的崖底,連魂魄都被困在陰冷潮溼的地方整整三年。
而我的好妹妹,拿着我用命換來的錢填了她的窟窿。
回到家卻告訴父母,我嫌貧愛富,跟有錢人跑了。
“小雅......”
我渾身發抖,死死盯着躲在父親背後的人。
“你就是這麼跟爸媽說的?”
“你敢摸着良心再說一遍,三年前我到底去幹甚麼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拉出林雅對質。
“別碰她!”
父親狠狠一把推開我。
“你有甚麼衝我來!自己下賤,還要把髒水潑到你妹妹身上嗎?!”
父親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發顫。
“這三年,是你媽發了瘋一樣找你。”
“是小雅輟學打工,沒日沒夜地照顧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你呢?你穿金戴銀回來,是想看看我們死沒死透嗎?!”
看着父親憤怒又痛心的臉。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曾在我小時候把我扛在肩上。
也曾在我拿了獎狀時紅過眼眶。
只是,他的愛是分層的。
“爸......”
我仰起頭,眼淚落在手背上。
“我沒有跑,也沒有卷錢。”
“爸,三年前,我就死在城郊的盤山公路上了。”
“我今天能站在這裏,是因爲......”
“夠了!”
父親打斷了我的話。
他疲憊又厭惡地揉了揉眉心。
“林音,你現在還學會撒謊咒自己了是嗎?”
“你看看你媽,被你逼成了癡呆!”
“你現在裝可憐,編出這種荒謬的謊言,給誰看?!”
我喉嚨裏那句“我只剩五天時間了”。
就這樣被硬生生地卡死在脣齒之間。
就像過去的二十幾年裏無數次發生過的那樣。
只要林雅先紅了眼眶,我的解釋,就永遠是狡辯。
她知道我無法證明自己死了。
因爲連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屍骨。
我緩緩低下頭,忽然覺得好累。
地府八百里的黃泉風,都不及此刻這個家冷。
“好。”
我聽見自己輕得像煙一樣的聲音。
“我知道了。”
我不打算解釋了。
反正那頭頂上閃爍的的數字“1”,也快要熄滅了。
與其讓他們知道真相後承受餘生的愧疚與痛苦。
不如就讓他們繼續恨我吧。
至少,活人的恨,比死人的愛,要長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