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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羹是第三十七道。
我舀了小半勺。
入口,很鮮。嚥下去,舌根回來一絲甜。
很淡。淡得像是廚子手滑多加了半勺冰糖。
可這碗羹裏沒有糖。
我爹教過我一樣東西——有些東西入口無味,嚥下半刻,舌根纔回上來一點甜。
他管那個叫回甘。
他教我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記住,嚐到回甘就吐,別咽第二口。」
「那是甚麼?」
「是能S人不叫人喊疼的東西。」
我把那勺羹嚥下去半口就停了筷,剩下的含在嘴裏,藉着咳嗽吐進了袖中藏的帕子。
手沒抖。
手是三年練出來的,抖不得。
臉也沒白——臉是十一年練出來的。
「今日無事。」我說。
桂姑姑畫了圈。
當夜我把帕子上的東西餵了一隻老鼠。
老鼠活了三天,第四天開始不進食,蜷着,毛一撮一撮地掉。
第七天,死了。
沒有傷痕,沒有動靜,像病死的。
像「體虛」。
我坐在值房裏,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
陛下的「體虛」,是這兩年的事。
畏寒,咳疾,面色不好。太醫一旬一旬地請平安脈,脈案上寫「操勞所致,溫補調理」。
溫補調理了兩年,越調越虛。
我爹說過,能S人不叫人喊疼的東西,太醫驗不出來。
因爲它原本就幾乎沒有味道。
只有回甘。
我告了三天的病,把三個月來的膳單翻了個遍。試毒的人有個別人不知道的好處——四十八道菜,每一道的味道,都在我舌頭上記着檔。
一道一道地回憶。
上個月,一道八寶鴨,回甘過半分,我當時以爲是藥材墊底的餘味。
上上個月,一道山藥粥,甜了半分,我以爲山藥新鮮。
再往前,記不清了,但我敢賭——也有。
一個月一粒。
劑量在漲。
出值房的時候我碰見豆蔻,她跟人說閒話,說前幾日我告病那三天,御膳房亂翻了天——
陛下三日「沒胃口」,四十八道菜原樣撤回來四十六道,內務府總管差點掉了帽子。
「就那天試毒的不是你,換了旁人,」她嘖嘖,「陛下愣是一筷沒動。」
我當時只當閒話聽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就不對勁。
可那時我顧不上。
我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有人在喂他。
一天一粒,餵了至少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