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門被巨木狠狠撞開時,我正穿着大紅嫁衣等着拓跋敖前來迎親。
三更梆子響過,城外聲震天動地。
可衝進來的不是迎親儀仗,而是北漠鋪天蓋地的黑甲鐵蹄。
拓跋敖一身浴血戰甲,親自率兵踏碎了大靖的都城。
父皇手持佩劍,奮力死戰,終究寡不敵衆,以身殉社稷。
母后眼見國破君亡,毫無懼色,朗聲喝道:
“吾乃大靖皇后,寧爲玉碎,不做虜奴!”
拔劍自刎,鮮血濺上瑩白玉階。
宮中宗室、妃嬪、皇子公主盡數淪爲戰俘,不少人不願受辱,相繼赴死,不肯折了大靖的風骨。
我見滿目瘡痍,痛徹心扉,也要尋死殉國。
可北漠甲士瞬間一擁而上,死死扣住我的胳膊,強行將我拖拽帶走。
押送我的將領邊走邊和身旁人高聲談笑:
“還是狼王計謀高超,拿和親做幌子,麻痹大靖,哄得他們撤去邊關守備,我們才能這般長驅直入!”
“可憐這位中原郡主,還真以爲狼王對她動了情意,巴巴等着遠嫁漠北。”
我渾身僵住,緩緩閉上雙眼,兩行血淚順着眼角滑落。
原來是這樣。
……
我被甲士強行押往那處鼓樂喧天的慶功大殿。
殿內燭火高燒,劫掠而來的奇珍寶物堆得遍地都是。
拓跋敖屏退了殿中所有侍從,一步步朝我逼近。
他身上還帶着尚未散盡的硝煙血氣,一雙眼眸冷得沒有半分往日溫情。
“綰妤,你不必自作多情。”
“當年荒廟相遇,我落難被你所救,本就是我一手謀劃的局。往後數年鴻雁傳書,紙上款款情意,皆是刻意僞裝。”
“我刻意接近你,從來不是愛慕於你。我是來複仇。昔日大靖出兵北漠,致使我的父母慘死沙場,我所做這一切——”
“只爲傾覆大靖,告慰我雙親的亡魂。”
一句一句,如同冰冷的錐子扎進我的心口。
過往的記憶瞬間翻湧而上。
年少在邊境荒廟,我救下了落難被困的拓跋敖。
往後數年鴻雁頻傳,書信之上字字繾綣。
他許諾封我做北漠大閼氏,願以和親換來兩國止戈息戰。
我念着邊境萬千流離百姓,懷揣一份蒼生期許,才願遠赴茫茫漠北。
可原來那些刻骨銘心的相逢、夜夜細讀的書信,那些關於閼氏之位、兩國太平的許諾。
從頭到尾,都只是爲了完成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
沒有甚麼兩心相悅,更沒有甚麼共守太平。
我身着嫁衣等來的,不是良人,而是踏碎我山河的仇人。
拓跋敖神色倨傲地看着我,語氣滿是施捨:
“只要你肯俯首歸順做我的閼氏,我便留大靖殘餘族人一條性命,不再大肆清算。”
我望着眼前這個我曾經傾心相待的男人,喉間翻湧腥甜,朝他吐了一口血沫。
“做夢。”
啪!
拓跋敖勃然動怒,揚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冥頑不靈。”
他眼底寒意森森,“那我便慢慢磋磨你,總有一日逼得你低頭!”
說罷,他拂袖轉身離去。
半邊臉頰火辣辣灼痛,我卻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地笑出聲。
是我的天真、我的輕信,害了整個大靖。
是我錯信情意,引狼入室,害得君死國滅、親人慘死、無數宗室族人落得絕境,再也無法活着回到故土。
我罪孽深重,唯有一,以死謝罪。
伸手摸向袖中,我攥住那隻冰涼的五日慢毒瓷瓶,擰開瓶塞仰頭盡數飲下。
喉間漫開一縷淡淡的腥麻。
此毒不會即刻奪命,要熬滿五日纔會五臟崩裂。
拓跋敖一心想以苦難逼我折腰,想磨平我大靖郡主的傲骨。
可他忘了,大靖的金枝玉葉,寧死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