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江浙養蠶世家有條傳女不傳男的規矩:
蠶女出生命系一繭。
每逢小滿,須由三位至親各抽一根命絲纏入她腕間。
若無人抽絲,她的五感會在三天內被抽走。
我是沈家唯一的蠶女。
外婆臨終前將三根命絲封入銀管,交給了我父親、哥哥和未婚夫裴硯。
可小滿當夜,我卻遲遲沒等來他們。
尋去主屋時,見他們正圍着養姐。
養姐下個月出閣,嫁衣不慎勾破了袖口。
父親將我的命絲抽出,遞給繡娘:
“用這絲補,帶流光,正配霓霓。”
哥哥將自己那管也遞上:
“乾脆用我的絲在領口多添只鳳凰。”
裴硯也拿出了最後一管:
“三根湊齊,正好給霓霓繡個蓋頭,討個十全十美的好彩頭。”
我紅着眼上前祈求,父親卻沉下臉怒斥:
“霓霓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連幾根線都要爭?”
裴硯不耐煩地將我推開:
“蠶女的傳說早闢謠了,你好好一個人怎麼會出事?”
“霓霓的婚禮不能有遺憾。”
子時過了,窗外的風聲越來越遠。
我被推倒在地,卻感覺不到痛意。
外婆,你說蠶破繭才能活。
可沒人肯替我留一根絲,我連繭都出不去了。
......
“沈織意,你還要在地上賴多久?”沈觀南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他手裏還捏着那截沒有用完的廢線頭,眼底透着不耐煩。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命絲。
我撐着冰冷的青磚地面,緩慢地爬起身。
手掌重重摩擦過地上碎裂的瓷片,皮肉翻卷開來。
沒有一絲痛覺。
外婆沒有騙我,命絲斷絕,五感盡失。
最先離我而去的,是觸覺。
“別裝死,霓音的蓋頭還差幾針流雲紋。”裴硯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手最巧,過來幫霓音收個尾,今天的事就算了。”
他語氣熟稔,彷彿剛纔用力將我推倒的人不是他。
彷彿他們拿走我保命的東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低頭看着掌心正在滲血的傷口,殷紅的血滴在地上。
很紅,但不疼。
“我不去。”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裴硯的眉頭瞬間擰緊。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不是跟你說過了,蠶女那種封建傳聞早就闢謠了。”
他上前一步,試圖來抓我的手腕。
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他的觸碰。
落空的瞬間,裴硯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霓音穿着那身用我的命絲補好的嫁衣,怯生生地從繡架後走出來。
流光錦襯得她膚白如雪。
她咬着下脣,眼眶微紅。
“阿硯,哥哥,算了吧。織意妹妹也是捨不得外婆留下的東西。”
“要不我把這袖子剪了,把線還給她吧。就算婚禮有瑕疵,我也認了。”
說着,她真的拿起桌上的剪刀,比劃着要剪嫁衣。
父親沈鴻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鬧!”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下沈霓音手裏的剪刀。
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刀子般刮在我臉上。
“你姐姐下個月就要出嫁,你在這裏哭喪着臉給誰看?”
“她八歲來到我們家,吃了多少苦?你從小錦衣玉食,她連穿件好衣服都要看你眼色!”
“現在不過是用你幾根線,你還要逼得她當衆剪嫁衣?”
我看着父親那張憤怒的臉,只覺得胸口像破了個大洞。
錦衣玉食。
八歲那年沈霓音被領養回家。
因爲她膽小怕黑,父親將我房間裏外婆留下的夜明珠給了她。
因爲她體弱多病,哥哥將我熬了三天三夜才織好的暖蠶絲被搶去給她蓋。
因爲她喜歡畫畫,裴硯推掉我們的約會,跑遍大半個城市去給她買絕版顏料。
這麼多年,我退讓的還不夠多嗎?
“爸,那是外婆留給我的命絲。”我一字一頓地說。
沈鴻禎冷哼一聲。
“少拿你外婆壓我。甚麼命絲,一截破蠶絲罷了。你既然這麼自私,以後工坊裏的流光錦,你也別碰了。”
剝奪我碰流光錦的權利,等同於剝奪了我蠶女的身份。
我攥緊了還在流血的手掌,指甲深陷進肉裏。
一點也不疼。
“好。”我輕聲應答。
沈鴻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地答應。
以往,我總是會紅着眼眶跟他們據理力爭,然後換來更多的訓斥。
這次我沒有。
我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夜風吹在身上,我感覺不到溫度,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一具正在被掏空的軀殼。
“織意!”裴硯在身後喊我。
他的腳步聲追到門口,卻又停住。
“阿硯,我的腳腕好像扭到了。”沈霓音痛苦的低吟從身後傳來。
裴硯沒有任何猶豫,轉身朝她跑去。
“霓音,別動,我抱你去沙發上。”
我閉上眼,沒有回頭。
外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