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上六點，爸推開院門。
他穿着出租車司機的白襯衫，肩上搭着毛巾。
襯衫後背溼了一片，縣城這幾天還熱。
看見我，他笑了。
“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我搖頭。
他把鑰匙掛在門口，洗了把臉。
“房子看了嗎？裝得怎麼樣？”
我沒說話。
他走進客廳，看見我臉色不對，笑容慢慢收起來。
“怎麼了？”
“你去新房看過嗎？”
“沒有，你媽說裝修開工了，我想着等你回來一起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
“你自己看。”
爸接過手機，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手機裏是我拍的照片。
毛坯的牆，滿地建渣，生鏽的鋼筋，發黴的木板。
“這是甚麼？”
“新房，毛坯，甚麼都沒動。”
他放大照片，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鐘。
然後抬頭看媽。
“你不是說開工了嗎？”
媽低着頭。
“周揚說材料還在路上。”
“周揚是誰？”
“周嬸的兒子。”
爸的聲音提高了。
“你爲甚麼不跟我商量就把錢給外人？”
“我，我以爲他能幫忙省錢。”
爸站起來，手撐着桌沿。
“30萬，你就這麼給出去了？”
媽急了。
“周嬸說她兒子做建材生意，拿貨便宜，能省好幾萬，我也是爲了這個家。”
“那裝修呢？房子在哪兒？”
媽說不出話。
院門被推開。
周嬸帶着一個男人走進來。
男人穿着黑色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裏提着兩瓶酒。
看起來三十歲不到，皮膚白淨，戴着一塊手錶。
他笑着跟我爸打招呼。
“叔叔好，我是周揚。”
爸沒接話。
周揚也不尷尬，把酒放桌上。
“叔叔，這是我從市裏帶回來的，您嚐嚐。”
又拿出一個文件袋。
“叔叔阿姨，這是我給你們找的材料樣品。”
他從袋子裏拿出幾張照片。
“這是瓷磚，佛山的，我朋友廠裏拿的貨。”
“這是地板，實木複合，市場價兩百多一平，我能拿到一百二。”
“這是櫥櫃，我找的供應商，比建材市場便宜三成。”
他把一張採購單遞給我爸。
“您看，這是供應商給的報價單。”
爸接過採購單，看了幾眼。
我也湊過去看。
採購單上印着公司抬頭、地址、電話，還有建材型號和價格。
看起來很正規。
每一項都標着單價、數量、總價。
最下面還蓋了章。
周揚指着單子說：“您看這個價格，比市場價便宜多了吧？”
爸沒說話，繼續看。
我拿出手機，拍了採購單的照片。
周揚愣了一下。
“晚晚，你這是？”
“我想留個底，回頭對照材料。”
他笑了笑。
“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帶你去建材市場看，讓你親眼看看質量。”
周嬸在旁邊說：“就是，晚晚你在深圳見得多，幫着把把關，我兒子做事最認真了。”
周揚又說：“材料這幾天就到，我明天帶師傅進場，最多一個月就能裝完。”
媽鬆了口氣。
“你看，我就說周揚靠譜。”
周嬸也笑了。
“我兒子做生意這麼多年，還能騙你們不成？咱們可是十幾年的老鄰居了。”
周揚看向我。
“晚晚，你在深圳做甚麼工作？”
我沒理他。
繼續看手機裏的採購單照片。
放大，仔細看每一行字。
公司名稱：鑫盛建材有限公司。
地址：縣城北路128號。
電話：0756-8xxxxx。
周揚又問：“晚晚是做設計的吧？周嬸跟我說過，UI設計，挺厲害的。”
我抬起頭。
“周揚，你這個供應商在哪兒？”
“縣城建材市場，北路那邊。”
“明天幾點能去看？”
他頓了一下。
“明天我有點事，要不後天？”
“後天我要回深圳。”
他看着我，眼神閃了一下。
“那，那明天上午十點吧，我去接你。”
“不用接，你把地址發我，我自己去。”
“行。”
爸放下采購單。
“周揚，裝修甚麼時候能完工？”
“最多一個月。”
“合同甚麼時候籤？”
周揚的笑僵了一下。
“合同啊，這個我回去給您準備一下。”
“現在就準備。”
周揚看向周嬸。
周嬸趕緊說：“老江，咱們是鄰居，還籤甚麼合同，多見外。”
媽也說：“就是，周揚幫咱們省錢，你還這麼不信任人家。”
爸沒說話，只是盯着周揚。
周揚笑得有點勉強。
“叔叔，合同這個事不急，等材料到了，開工了，咱們再籤也不遲。”
我站起來。
“周揚，我明天想去建材市場看材料，你幾點方便？”
他又愣了一下。
“上午十點吧，我在市場門口等你。”
“好，我等你。”
晚飯沒喫完，周揚和周嬸就走了。
媽收拾碗筷，一邊收一邊抱怨。
“你們倆今天這是怎麼了，把人家弄得多尷尬。”
爸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不說。
我回房間，把採購單照片發給在縣城做建材生意的大學同學。
問他認不認識這個供應商。
他很快回復：沒聽過。
我又問：那這個地址呢？北路128號。
他說：這個地址我知道，原來是一家五金店，半年前就關門了。
我盯着手機屏幕，手指發涼。
又問：你確定嗎？
他回：確定，我經常路過，門都鎖着，上面還貼着轉讓廣告。
我截了圖。
給爸發過去。
爸很快回了一個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