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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給孫子辦百日宴,滿堂紅。
我是以甲方項目對接人的身份去的,手裏拎着一盒隨禮,最上面壓着一顆紅雞蛋。
主桌的家屬席上,站着我像死了一樣的丈夫。
他繫着姜家的紅領帶,正替主家一桌一桌地倒酒、遞煙,笑得像一個真正的主人。
而他兩年前告訴我,他常駐東南亞,很難回來。
孩子抱出來的時候,姜婉把我拉到一邊。
她是我手上那個千萬級項目的甲方總監。
她說:“那是我男朋友,我們下個月補辦婚禮。”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三百人的宴會廳,薑母在臺上舉着話筒誇他:
“我家這位女婿,月子裏半夜起來給孩子衝奶粉,比誰都上心。”
我想起三年前,我媽做手術,我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到凌晨三點。
那天,他也在“東南亞”。
他端着酒從我身邊過去,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季經理。”
旁邊的賓客湊過來問:“季經理,您跟我們婉婉認識啊?”
我把禮盒放在桌上,也笑了一聲:
“認識。他跟我結婚七年了。”
......
那句話落地,周圍先靜了兩秒。
然後是笑聲。
有人笑。
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酒杯。
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轉盤,像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姜婉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沒有收回去,指甲做得很漂亮,她的笑也沒掉,只是嘴角繃緊了一點點。
“季經理真會開玩笑。”她說。
“是不是玩笑,”我把禮盒放在桌上,“等一下就能看出來。”
我轉身去我的位置上。
回想這七年來,他在的時候,永遠是在要我做點甚麼——
替他圓一句場面。
替他把話接過去。
替他把電話掛掉,替他在他母親面前說一句“他忙”。
今天我不想接了。
宴會廳很大。
紅地毯從腳下一直鋪到旋轉門,氣球拱門下站着一排繫着紅綢的服務生,一人手裏託一隻銀盤。
迎賓臺旁邊擺着一張長桌,最上面鋪着紅絨布,是收隨禮的地方。
禮品臺上碼着印了孩子名字的伴手禮,舞臺兩側的電子屏循環播着一輪一輪的照片——
滿月、剃頭、第一次笑、抱在懷裏的側臉。
今天到場三百多人。
姜氏商業的場子,來的一半是本市的生意人。
姜婉是姜氏商業的招商總監,姜家的獨女。
我手上那個千萬級的旗艦店項目,籤不籤,她一句話。
我把禮盒交到迎賓臺,簽了名。
禮盒裏是一套嬰兒棉品,卡片是我自己寫的,落款“沐禾 敬賀”——
我是以公司名義來的,這一點,從進門起就該站住。
我被安排在第三排靠邊的一桌,桌上放着一塊小牌子,寫着“沐禾”。
那一桌坐的都是乙方的對接人。
這是規矩:主桌是姜家的親戚,第二排是姜家的朋友,第三排往後,纔是做事的人。
趙總坐在第二排。
孫倩也在,坐在我斜對面。
她是我同組的同事。
她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連衣裙,看到我,笑了一下。
“季姐,你可算來了。”
“路上堵。”
“今天這場子真大,姜總的面子是真的。”
“嗯。”
我坐下的時候,看見姜家的老太太正拉着一個男人的手,跟旁邊一桌的人說笑。
她說一句話,那邊一桌人就笑一次,笑聲順着宴會廳的穹頂飄一圈,落回我們這桌,只剩下一點餘音。
我們這一桌的人都不太說話。
他們低頭剝蝦、喝茶,偶爾跟我碰一下杯子,客氣地叫一聲“季經理”。
在這種場子裏,乙方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喫飯的。
那個男人背對着我。
他繫着姜家的紅。
我沒有立刻認出來。
是那條領帶先認出來的——
去年我給他買過一條一模一樣的,藏青,寬版,他說太老氣,一直壓在衣櫃最底下。
現在他戴着姜家的紅,穿着熨得沒有一道褶的深色西裝,替主家一桌一桌地倒酒、遞煙,彎腰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一個在這屋子裏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而我兩年前收到他最後一條語音,背景音裏是空調的低鳴。
我轉身往外走。
車停在停車場 B 區,副駕座上的我轉身往外走。
包裏有兩樣東西。
一份結婚證複印件,上週辦房貸的時候銀行要的。
一份結婚證的原件本身。
那天我從書櫃最底下那一格把這個紅本子翻出來,順手塞進包裏,後來忘了拿出來。
現在,它大概是這棟樓裏唯一一件、能說明我是誰的東西。
我在車邊站了一會兒。
四月的風從地下車庫的入口灌進來,帶着一點汽油味。
天已經暗了,宴會廳的玻璃牆亮着暖黃的燈,裏面人影晃動,像一鍋燒開的水。
我沒急着回去。
我在想一件事——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把“東南亞”這三個字,當成一堵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