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替遠走高飛的親姐姐，在縣城老破小裏養了外甥整整十年。
十八歲生日那天，
他卻親手掀翻了我煮的長壽麪。
“我媽每月給你寄三千，你連個像樣的蛋糕都捨不得買？”
滾燙的麪湯潑了我一身。
“蘇琴，你天天穿破布裝窮，到底吞了我多少血汗錢？！”
他不知道，
他那位在朋友圈曬豪車、秀轉賬的親生母親，
最後一次給我匯錢是七年前的一張二百塊截圖，配着一句冷冰冰的“別再來煩我”。
多年後他年薪百萬，
當着全家族的面把房本塞進我手裏，
冷冷指着門外讓他親媽滾出去。
......
“啪！”
粗瓷大碗砸在大理石地磚上，
摔得粉碎。
熱氣騰騰的麪條散落一地，
焦黃破邊的荷包蛋滾到了垃圾桶旁。
陳默站在桌前，
眼眶通紅地瞪着我，
胸口劇烈起伏。
“又是掛麪！”
“每年生日都是掛麪！”
“蘇琴，我媽每個月給你打三千塊，
你到底把錢弄哪兒去了？”
他的聲音尖銳，
在空蕩逼仄的客廳裏炸開。
我僵在原地，
手背被滾燙的麪湯濺出一片通紅，
火辣辣地疼。
“小默，先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
別扎着腳。”
我啞着嗓子開口，
蹲下身想去撿碎瓷片。
“你別碰！”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
碎片劃過我的手背，
頓時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珠。
陳默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又被憤怒掩蓋。
“我媽今天發朋友圈了，
她在省城住大房子，
開豪車，
還給我看了轉賬記錄！”
“她說每個月都按時給你匯錢，
讓我喫好穿好！”
“可你呢？”
他指着我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
冷笑出聲。
“你天天讓我喫剩菜，
穿校服，
連個十塊錢的奶油蛋糕都捨不得買！”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爹沒媽，
特別好欺負？”
每一個字，
都像淬了毒的鋼針，
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我想告訴他，
你媽早就把你拉黑了。
我想告訴他，
那條朋友圈只是分組可見的僞裝。
可看着他那張稚嫩卻寫滿仇恨的臉，
我的喉嚨像被水泥堵死，
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不能說。
一旦說了，
這個孩子撐了十年的精神支柱，
就會徹底崩塌。
“面不夠，
廚房裏還有饅頭......”
我垂下眼簾，
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撿進掌心。
“誰要喫你的破饅頭！”
陳默吼了一聲，
抓起書包摔門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
防盜門震得牆皮簌簌掉落。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鐘錶走動的滴答聲。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我靠着冰涼的櫥櫃緩緩滑坐下來，
額頭上滲出冷汗。
十年前姐姐改嫁，
把八歲的小默扔在火車站，
只留下一句“你先幫我帶幾天”。
這一帶，
就是十年。
前三年，
姐姐確實每月匯過幾百塊錢。
可從七年前開始，
電話換了，
微信斷了，
最後一條轉賬信息停留在七年前的冬天。
兩百塊錢，
附加一句話：
“以後別再找我要錢，
我自己也要過日子。”
爲了供他讀書，
我白天在雜貨鋪理貨，
晚上熬夜接裁縫鋪的鎖邊活。
手腕落下了風溼，
胃病拖成了慢性糜爛。
可在他眼裏，
我只是個貪得無厭、虐待他的惡毒姨媽。
胃部的痙攣越來越劇烈。
我咬着牙，
拉開茶几抽屜，
摸出一板兩塊錢的止痛片，
連水都沒喝，
硬生生嚥了下去。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緊接着，
暴雨傾盆而下。
我猛地驚醒過來。
陳默出門的時候，
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校服短袖。
縣城晚秋的雨，
涼得刺骨。
我顧不上擦手背上的血跡，
抓起門後的舊雨傘，
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雨幕裏。
縣城很小，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學校關了門，
常去的街心公園空無一人。
暴雨打在傘面上，
順着傘骨灌進我的脖領，
凍得我渾身發抖。
“陳默！”
“小默！”
我捂着絞痛的胃，
踩着水窪一家一家網吧挨着找。
終於在第三家網吧後巷的屋檐下，
看到了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他抱着膝蓋坐在臺階上，
渾身溼透，
凍得嘴脣青紫，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把傘遮在他頭頂，
替他擋住漫天的風雨。
陳默身子一僵，
抬頭看見是我，
眼神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不用你假好心，
你滾開！”
他聲音發顫，
帶着濃重的鼻音。
我沒有說話，
只是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帶着體溫的外套，
緊緊裹在他冰冷的肩膀上。
然後蹲下身，
背對着他。
“上來。”
我說。
“我不回那個鬼地方！”
他咬牙切齒。
“上來吧，”
我嚥下喉嚨裏的腥甜，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麪條熱在鍋裏，
我重新給你煎了兩個蛋。”
陳默愣住了。
在暴雨的轟鳴聲中，
他終於沒有再反抗，
趴上了我瘦弱發抖的後背。
他的身體很沉，
壓得我每走一步，
胃部都像被刀割開一樣。
雨水順着我的臉頰往下淌，
混着淚水，
又鹹又澀。
孩子，
你恨我沒關係。
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長大，
小姨就算揹着這口黑鍋，
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