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半夜，陳默發起了高燒。
他整個人燒得滾燙，
嘴裏胡亂喊着媽媽，
雙手緊緊攥着被角不放。
我用溫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
又去廚房熬了生薑蔥白水，
一勺一勺喂進他乾裂的嘴裏。
天快亮時，
他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
我胃裏的劇痛又開始翻湧，
像有把鏽鈍的刀子在反覆絞割。
怕吵醒他，
我咬着袖口，
輕手輕腳地退回客廳的舊沙發上。
早晨七點，
陳默迷迷糊糊地推開房門。
“蘇琴，有退燒貼嗎？”
他聲音嘶啞，
連一聲小姨都不肯叫。
我強撐着直起身子，
指了指電視櫃最底下的抽屜。
“在裏面，你自己拿。”
陳默走過去拉開抽屜，
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抽屜裏根本沒有甚麼退燒貼，
只有碼得整整齊齊的廉價去痛片，
全是兩塊錢一板的那種。
藥板旁邊，
堆着厚厚一疊泛黃的處方箋，
上面寫着“慢性萎縮性胃炎”，
還有“重度貧血”的診斷證明。
再往裏，
是一個用橡皮筋扎着的塑料盒，
裏面裝着幾塊乾硬發黴的鹹菜疙瘩。
陳默的手指懸在半空，
眼神有些發直。
這個家住了十年，
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屋子。
除了一張爲了讓他安心學習、
咬牙買回來的實木書桌，
整個屋裏連一件像樣的電器都沒有。
我睡的甚至是一張咯吱作響的摺疊鋼絲牀。
“怎麼了？”
我捂着胃站起來，
把剛溫好的白粥端上餐桌。
陳默迅速合上抽屜，
眼底閃過一絲困惑和侷促。
“沒......沒甚麼。”
他低着頭走到桌邊，
正要坐下，
放在桌上的舊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那是姐姐在家庭羣裏發了消息。
緊接着，
一條長長的語音外放出來。
“小默啊，
十八歲生日快樂！
媽昨晚應酬太忙，
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
姐姐的聲音嬌柔得體，
帶着濃濃的慈愛。
“媽剛纔又給你小姨轉了五千塊錢，
高三衝刺辛苦，
讓你小姨多給你買點牛肉和進口牛奶，
千萬別委屈了媽的大寶貝！”
隨後，
羣裏彈出了一張轉賬截圖。
五千元整，
紅色的待收款標誌格外刺眼。
陳默的呼吸驟然急促，
猛地抬頭看向我。
剛纔那一瞬間的困惑與動搖，
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五千......”
他死死盯着那張截圖，
聲音抖得像篩糠。
“她昨晚剛給你匯了三千，
今天又轉了五千！”
“蘇琴，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你天天給我喝白粥，
裝出一副窮酸受苦的樣子給誰看？！”
眼淚從這個十八歲少年的眼眶裏砸下來，
全是恨意。
“叮咚——”
我的舊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一聲。
是姐姐發來的私聊消息。
屏幕亮起的瞬間，
我下意識想抓起手機，
陳默卻比我更快一步搶了過去。
那是一條只有十秒的語音。
陳默紅着眼點開了播放鍵。
姐姐刻薄冷漠的聲音，
瞬間刺破了逼仄的空氣：
“蘇琴，剛纔羣裏的截圖你別當真，
我已經撤回了。”
“還有，以後少攛掇陳默管我要錢！
你沒結婚沒生孩子，
替我養兒子那是積德！”
“再敢爲了學費煩我，
我就把你在縣城幹零工的醜事，
捅到陳默所有同學家長羣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