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騰退的事,是在村委會上攤開說的。
周啓明帶了投影儀,幕布上是一張效果圖。
村口鋪子拆了,蓋一座玻璃頂的遊客中心,旁邊就是林薇薇的民宿。
老槐樹被一圈木棧道圍在中間,掛滿了燈。
“補償款三萬,一次結清。”
他轉過頭,衝我點了點頭,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孟奶奶年紀也大了,守了五十年,該享享清福了。”
“再說,您也不是咱村戶籍吧?”
我點點頭。
確實不是。
屋裏一下炸了鍋。
李嬸第一個站起來:“享甚麼福?”
“我家小軍三歲那年半夜抽風,衛生所的藥都不頂用,是孟奶奶一碗綠豆湯灌下去,人才緩過來的!”
小學的陳老師也急了:“學校那幾個留守的娃,放了學都在鋪子裏寫作業。”
“孟奶奶管飯不收錢,鋪子拆了,娃們去哪兒?”
周啓明抬手壓了壓。
“情懷我理解,但項目講效益。”
“一個村口黃金位,日均十三塊五,換誰都說不過去。”
話音沒落,二柱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蹦了起來。
“誰敢動孟奶奶的鋪子!”
他臉漲得通紅,喘了兩口粗氣,才壓着嗓子往下說。
“周經理,這鋪子真動不得。”
“老支書住院前交代過。”
老支書去年中了風,現在躺在縣醫院,話都說不利索了。
二柱回憶着:“送他上車那天,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頭疼,就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村口那盞燈,不能滅。”
“第二句......”
二柱頓了頓。
“要是哪天孟奶奶走了,讓大夥天黑前都回家,把門閂死。”
屋裏靜了一瞬。
李嬸小聲問:“這......啥意思啊?”
沒人答得上來。
我低頭摳了摳柺棍上的木刺,有點心虛。
趙德厚這個人,五十年了,還是這麼一驚一乍。
周啓明把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咔噠”一聲扣上。
“拿一個躺在病牀上說不出話的老人來壓我?”
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推。
“我把話說明白。”
“修路的八百萬,是項目方配套出的。”
“騰退書不籤,路就不修,項目撤出槐樹村,我換下一個村子談。”
二柱騰地站起來,手又揚了起來,衝着周啓明的方向。
那隻手,半天沒落下去。
那條路,全村等了二十年。
去年臘月,後嶺的老劉家媳婦難產,拖拉機在泥裏陷了兩個鐘頭。
人送到鎮上,孩子沒保住。
二柱那天也在,是他扛着擔架跑的。
我嘆了口氣,從圍裙兜裏摸出老花鏡戴上。
“筆給我。”
二柱撲過來想攔,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騰退書上要籤全名。
我寫了個孟字,筆尖停在紙上。
想了想,後頭那個字沒寫。
周啓明掃了一眼,也懶得計較,把文件收進了包裏。
二柱送我出門,眼睛紅得像兔子。
“孟奶奶,以後還回村不?”
“不回了。”
他張了張嘴,沒再問。
當天傍晚,我拎着一個包袱,坐上了去鎮上的末班車。
車開出村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天的天黑得特別早。
後山老鴉嶺上的樹,一棵接一棵往村口這邊彎下了腰。
像有人在林子裏推着它們走。
山口青石上那隻空碗,晃了兩晃,滾進了草溝。
再往林子深處看,黑暗裏亮起了一點光。
接着是兩點、四點、十幾點。
車拐過彎,我就數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