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八歲那年,素來頑皮的嫡姐在宮宴上打碎了皇后最珍愛的玉盞。

陛下震怒,廢太子蕭承淵卻在此時拖着病骨求情,將她討回了府中。

可嫡母卻捨不得嬌女去給一個將死之人陪葬。

她拿我生母的性命相逼,換我上了花轎。

我以爲蕭承淵會因被調換新娘而遷怒於我。

可他從未拆穿,反而在我被下人欺凌,他替我上藥;

我被嫡母刁難,他替我擋下責罰;

甚至在毒發之時,也只將染血的帕子藏進袖中,不肯讓我擔憂。

我起初只盼他活着,後來卻貪心,盼與他白頭。

直到蕭承淵洗清冤屈,登基爲帝。

我等來的第一道聖旨。

是嫡姐封后,而我終身遷往皇陵,爲先帝守陵,非詔不得外出。

我攥着聖旨闖進御書房,卻見蕭承淵面色紅潤,哪裏還有半分病弱之態。

“朕從未病過,稱病只是爲了避禍。”

“你去守陵,也是朕的意思。”

“你姐姐剛入主中宮,若你留在宮裏,她的皇后之位便名不正言不順。”

原來他捨不得姐姐受苦,卻捨得讓我賠上一輩子。

我鬆開聖旨,忽然不想再問了。

蕭承淵,皇陵太冷,餘生太長。

我不想熬了。

......

“既然陛下覺得臣妾留下會擋了姐姐的道,那臣妾遵旨便是。”

我緩緩鬆開手指,任由那捲明黃的聖旨跌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連語氣都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蕭承淵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批閱奏摺的硃筆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以往只要他稍微偏心沈初桐半分,我都會紅着眼眶同他爭論許久。

可今日事關我一生的歸宿,我卻安靜得讓他感到不安。

“你當真想通了?”

他放下硃筆,身子微微前傾,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的痕跡。

“朕知道委屈了你。”

“但初桐是沈家嫡女,太后與朝臣只認她這個正宮娘娘。”

“朕初登大寶,根基未穩,需要沈家的勢力。”

他熟練地將江山社稷搬出來,壓在我的脊樑上。

似乎只要套上大局的藉口,犧牲我便成了理所應當的事。

我看着他那張紅潤光澤的臉,胃裏忽然翻湧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陛下爲了大局籌謀,臣妾怎敢不識大體。”

“皇陵清靜,正好適合臣妾誦經祈福。”

我屈膝行了一個最挑不出錯的宮禮。

“若陛下沒有別的吩咐,臣妾便回去收拾行囊了。”

蕭承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扶我。

“驚枝,你別這樣同朕說話。”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若實在不願去皇陵,朕也可以在京郊爲你賜一座宅院。”

“只是你這貴妃的位分,暫時不能留了。”

“初桐性子單純,若知道你還在京中,難免會多想。”

我聽着他字字句句不離沈初桐,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臣妾不敢讓姐姐多想。”

“去皇陵挺好的,死生不復相見,最是乾淨。”

蕭承淵的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似乎被我那句死生不復相見刺痛了。

“沈驚枝,朕這是在保護你。”

“後宮人心險惡,你毫無背景,留在宮中只會成爲衆矢之的。”

“等朕穩固了朝堂,自然會尋個由頭將你接回來。”

又是這套說辭。

畫一張虛無縹緲的餅,便要買斷我全部的餘生。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嘲弄。

“那臣妾便提前謝主隆恩了。”

御書房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初桐穿着一身正紅色的鳳袍,在一衆宮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頭上的九尾金鳳步搖隨着步伐輕輕晃動,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陛下,臣妾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她怯生生地開口,目光卻示威般地掃過我掉在地上的聖旨。

蕭承淵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溫和的面孔。

他大步走過去,握住沈初桐的手。

“外面風大,怎麼不在宮裏歇着?”

“臣妾聽說驚枝妹妹來了,怕她因爲封后的事同陛下置氣,特意來看看。”

沈初桐轉過頭,一臉無辜地看着我。

“妹妹,你千萬別怪陛下。”

“這鳳印雖在我手裏,但陛下心裏最疼的還是你。”

“你若實在捨不得這宮裏的榮華,我便去求太后,讓你以宮女的身份留在我身邊,如何?”

以宮女的身份,留在她身邊苟延殘喘。

這便是我的好姐姐,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誅心的話。

我沒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枚別在她腰間的雙魚玉佩上。

那是蕭承淵還在潛邸時,親手爲我雕刻的。

如今卻堂而皇之地掛在了沈初桐的身上。

蕭承淵順着我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僵。

“這玉佩......是初桐看着喜歡,朕便暫且借給她戴戴。”

他下意識地開口解釋,語氣裏透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借?”

沈初桐嬌嗔地拉住他的袖子。

“陛下昨日明明說,這玉佩配我的鳳袍最好看,已經賞給臣妾了呀。”

蕭承淵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近乎命令的眼神看着我。

“驚枝,一塊玉佩而已,你姐姐喜歡,便給她吧。”

我靜靜地看着他,突然覺得以前那個爲了這塊玉佩同他撒嬌的自己,簡直是個笑話。

“陛下賞賜的東西,自然由陛下做主。”

“臣妾不敢有異議。”

我轉身看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道。

“臣妾還要回去清點行裝,便不打擾陛下與娘娘敘舊了。”

沒有等蕭承淵允許,我徑直跨出了御書房的門檻。

冷風迎面吹來,夾雜着細碎的雪沫。

身後傳來沈初桐嬌柔的聲音。

“陛下,妹妹是不是生臣妾的氣了?”

蕭承淵的聲音隔着門縫傳出,帶着幾分煩躁。

“她性子倔,過幾日便想通了。”

我裹緊了身上的披風,一步一步走下白玉石階。

不用過幾日。

今夜過後,我便甚麼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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