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冷宮的庭院裏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春檀見我回來,連忙將手裏剛熬好的炭火端進屋。
“娘娘,御書房那邊怎麼說?”
她紅着眼眶迎上來,聲音裏帶着微不可察的期冀。
“陛下是不是收回成命了?”
我解下沾了雪的披風,走到炭盆前伸出凍僵的手。
“沒有。”
“三日後大典,我便要啓程去皇陵。”
春檀手裏的火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猛地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憑甚麼。”
“當年陛下中毒命懸一線,是娘娘您日夜不休地照顧。”
“如今他登基了,卻要讓大小姐踩在您頭上,還要把您趕去那種見不得人的地方。”
我看着炭盆裏跳躍的火星,眼神木然。
是啊,憑甚麼。
我也曾無數次在深夜裏問過自己。
可感情這回事,從來不講究先來後到,也不看誰付出的更多。
他心裏裝的是沈初桐,那我所做的一切便都是理所應當。
“春檀,把那些不用的首飾都收起來吧。”
我轉過身,走向那張簡陋的牀榻。
“明日全散給院裏的下人,讓他們各自謀個好去處。”
春檀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娘娘,您這是做甚麼?”
“去了皇陵,總還要打點上下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院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粗使婆子簇擁着沈初桐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着那身刺目的正紅色,手裏捧着一個精緻的湯婆子。
“妹妹這冷宮,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冷啊。”
沈初桐環顧四周,嫌棄地用錦帕捂住口鼻。
“姐姐不在鳳儀宮準備後日的大典,來這破落院子做甚麼?”
我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沈初桐輕笑一聲,走到我面前。
“母親傳信進宮,說想念妹妹了。”
“只可惜妹妹馬上就要去守陵,母親年紀大了,受不得風雪,便託我來看看你。”
她刻意咬重了母親兩個字。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胸口深處傳來隱祕的鈍痛。
當年嫡母裴氏爲了保住沈初桐,用我生母的骨灰要挾我替嫁。
如今她又想拿甚麼來拿捏我?
“裴夫人有甚麼話,直說便是。”
沈初桐收起笑容,目光落在我腕間的一串沉香木佛珠上。
“母親說,你身上這串佛珠,是當年祖母留下的遺物。”
“既然你要去皇陵那種陰氣重的地方,這開過光的佛珠,還是留給姐姐保平安吧。”
那是蕭承淵在外祖母忌日時,親自去護國寺跪了九十九級臺階爲我求來的。
他曾將它戴在我的腕上,鄭重其事地許諾。
“驚枝,這佛珠能保你百歲無憂,就像朕會護你一輩子一樣。”
我抬起手,看着那串圓潤的沉香木。
“姐姐若是缺首飾,內務府多的是奇珍異寶。”
“這佛珠已經認了主,給了姐姐,怕是不吉利。”
沈初桐臉色一變,猛地伸手朝我腕上抓來。
“少拿這些話來糊弄我。”
“你一個要死在皇陵的棄婦,也配戴這種好東西。”
春檀見狀,連忙衝上來擋在我身前。
“大小姐,您不能這樣。”
沈初桐身後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春檀的頭髮,將她狠狠摔在地上。
“一個賤婢,也敢攔當今皇后。”
院子裏亂作一團。
我試圖推開那個婆子,沈初桐卻趁機拽住了那串佛珠。
絲線崩斷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清晰。
圓潤的沉香木珠散落一地,滴溜溜地滾進了雪水裏。
“住手。”
一道壓抑着怒火的低喝從院門外傳來。
蕭承淵穿着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大步邁進院子。
沈初桐在看到他的瞬間,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她順勢跌坐在雪地上,捂着手腕痛呼出聲。
“陛下......”
蕭承淵快步走上前,將她從雪地裏扶了起來。
“怎麼回事?誰讓你來這兒的?”
沈初桐眼眶微紅,聲音裏帶着委屈的顫音。
“臣妾只是見妹妹這裏的炭火不夠,好心送些銀絲炭過來。”
“可妹妹不知爲何發了脾氣,不僅摔了佛珠,還推了臣妾一把。”
她捲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明顯的紅痕。
那明明是她自己剛纔用力拽斷佛珠時勒出來的。
蕭承淵的目光落在那道紅痕上,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沈驚枝,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初桐好心來看你,你竟敢對她動手。”
我看着滿地沾染了泥水的沉香木珠,只覺得好笑。
“陛下就憑她一句話,便定了臣妾的罪嗎?”
蕭承淵眉頭緊鎖,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初桐手上的傷就在這裏,難不成還是她自己弄的?”
“你這善妒的性子,到底甚麼時候能改改。”
“當年若不是你......”
他突然停住了話頭,似乎意識到了甚麼。
可我已經猜到了他嚥下去的後半句。
當年若不是我頂替沈初桐上了花轎,他娶的就是沈初桐了。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心口。
我蹲下身,在一地的泥水裏,將那些佛珠一顆一顆撿起來。
冰冷的雪水凍得我手指發僵。
蕭承淵看着我的動作,似乎有些煩躁。
“一串破佛珠而已,朕回頭讓內務府再給你尋一串更好的。”
“你給初桐道個歉,今日這事便算了。”
我將撿起的佛珠攥在掌心,粗糙的木紋刺痛了皮膚。
“不用了。”
我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臣妾手笨,護不住好東西。”
“至於道歉......”
我走到沈初桐面前,當着蕭承淵的面,揚起手。
“啪”的一聲脆響,狠狠落在了沈初桐的臉上。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初桐捂着臉,滿眼不可置信。
蕭承淵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拔高了音量。
“沈驚枝。你瘋了嗎。”
我看着掌心震出的紅痕,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既然陛下已經定了臣妾打人的罪,臣妾總得把這罪名坐實了。”
“不然,豈不是辜負了姐姐這番好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