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雲川回到寢殿時,已經是夜半。
他走到我身邊,伸手拿走我手裏的書。
“眼睛都熬紅了,還看這些做甚麼?”
他語氣自然,像從前每一次夜歸後那樣。
從前我若等他等得久了,定要鬧上一場。
他便會替我揉着肩,哄我說幾句軟話。
如今我只是看着他。
“雲娘呢?你怎麼沒陪她?”
謝雲川動作一頓。
“她今日受了驚,已經歇下了。”
他抿了抿脣。
“她還沒有名分,我不該唐突。”
我點了點頭。
“明日讓禮部把婚儀章程送來。”
“西院的院落太小,換到聽雨閣吧。”
謝雲川似乎沒有想到我會替雲娘安排得這樣周全。
“殿下,雲娘只是暫住,不必如此鋪張。”
“你不是說她救過你的命嗎?”
我將書合上。
“既然要報恩,就不要只用幾句口頭承諾。”
他望着我,半晌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
“昭寧,你若是不願意,我可以不辦婚儀。”
“雲娘也可以只以侍女身份留在府中。”
“你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我笑了笑。
“我不委屈。”
他確實想要雲娘留下。
也確實因爲我點頭而鬆了口氣。
最後,他只說:
“有你爲妻,我之幸事。”
我指尖輕輕一顫。
夜裏,他像往常一樣躺在我身側。
我們做了十多年的夫妻,早已經習慣了彼此的氣息。
他伸手將我攬入懷中,掌心落在我的腰側。
“昭寧。”
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低沉溫和。
“雲娘性子柔弱,往後還要勞煩你多照看她。”
我睜着眼望向帳頂。
“本宮會的。”
他似乎徹底放下心來。
手臂也慢慢收緊。
從前他這樣抱着我,我會覺得安心。
可如今他的懷抱裏,竟像藏着另一個人的影子。
我想起上一世。
雲娘被我趕走之後,謝雲川也曾這樣抱過我。
那時我還以爲,他只是經歷一場離別,難免情緒低落。
後來他越來越少回房。
夜裏常宿書房,偶爾奉旨出京,歸期總是一拖再拖。
我問他是不是後悔,他只說朝務繁重。
直到臨死前,我在舊書箱裏看見那幅畫,才知道他不是忘不掉公務。
他是忘不掉雲娘。
如今他仍抱着我,彷彿甚麼都沒有改變。
可我已經知道,這份親近不會永遠屬於我。
天一亮,我便開始替雲娘準備入府的事宜。
婚帖、禮單、樂班、宴席,一樣樣送到我案前。
採荷看着滿桌冊子,忍不住紅了眼。
“殿下,這些事交給禮部便是,您何必親自過問?”
“她畢竟是謝雲川要迎進來的人。”
“往後若婚禮不周全,丟的是公主府的臉。”
我翻着禮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再說,她救過謝雲川,本宮總該給她一個體面。”
採荷低聲道:
“可您是長公主,他謝雲川怎敢......”
我抬頭看她。
“採荷。”
她立刻閉了嘴。
過了片刻,宮裏來了內侍。
“殿下,聖上收到了您的密摺。”
“聖上只讓奴才回稟,摺子已閱,稍後自有安排。”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下午,謝雲川又來找我。
他拿着一張新繪的院落圖,興致難得高漲。
“聽雨閣臨水,雲娘喜歡竹子,我讓人把西牆全換成青竹。”
他說到這裏,纔像是察覺自己說得太多,倏然停住。
我看着那張圖。
“挺好。”
謝雲川抿了抿脣,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昭寧,你這樣懂事,反而叫我更加不忍心。”
“此事,是我虧欠殿下。”
我將那張院落圖推回他手中。
“你我夫妻一場,不談虧欠。”
他的神色更是感激。
“殿下。”
“去找雲娘吧,她初入府中,定然想你。”
謝雲川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收起圖紙離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半晌後,才低頭繼續覈對婚宴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