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蕭烈戰敗的消息傳來時,我正清點皇妹大婚的禮冊。
滿朝文武都在等蕭烈凱旋。
等來的卻是渾身是血的斥候,一頭栽進大殿:
“前線潰敗!陛下遇伏,生死不明!”
“敵軍不日兵臨京城!”
我們絕不能變成要挾蕭烈的籌碼。
消息傳開,太后懸樑自盡。
待嫁的皇妹穿着大紅嫁衣,跳下宮門。
年幼的皇弟,拿匕首抹了脖子。
數十萬百姓不肯逃,高喊與京城共存亡。
而我換上皇后朝服,登上城樓,點燃滿地火油。
烈火吞沒我時,我的殘魂飄出身體。
我一心趕去前線,想最後看一眼夫君。
可沒想到,中軍大帳裏,蕭烈毫髮無傷。
他的義妹蘇綿正得意道:
“陛下,您不是一直想測測皇后對您有沒有真心嗎?”
“這下好了,看看娘娘是開城投降,還是願爲您死守。”
我飄在半空,渾身發冷。
原來大軍潰敗是假的,帝王失蹤是假的。
逼死太后、逼死皇妹、逼死幼弟、逼死滿城百姓的絕境——
可他不知道。
城樓的大火,皇室的死節,殉國的城,全都是真的。
這座京城,再也等不到他凱旋了。
……
我曾無數次幻想有朝一日,我穿戴着隆重的後服。
站在極高的城樓之上,在百姓的歡呼聲中,迎接我的夫君蕭烈凱旋。
我會笑着走向他,爲他拂去鎧甲上的風沙,做天下最般配的帝后。
而此刻我確實穿着這身朝服站在了城樓上。
卻是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扔進了腳下早已澆滿火油的城磚上。
因爲一個時辰前,一名滿身血污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
“娘娘,不好了!前線大軍遭敵軍伏擊,全線潰散!”
“陛下拼死S出重圍後下落不明,生死難料!”
“敵軍不出數日,便會兵臨京城!”
那一刻,我手一抖,名冊掉在地上。
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眼眶發燙。
我從小受世家教養,學的都是權衡利弊、利益取捨。
沒人教過我怎麼去愛一個人。
當年嫁給蕭烈,是兩家迫於時局的結盟。
滿朝文武都以爲,我這個世家皇后心裏只有家族榮辱。
可成婚這幾年,我見過他沙場歸來滿身傷疤,見過他爲體恤流民減免賦稅熬紅雙眼。
不知不覺間,我早就動了真心,盼着他平安歸來。
可他卻生死不明。
首輔父親不知何時摸進後宮,將一份擬好的降書拍在我面前。
“審時度勢,開城歸順,還能保全世家地位。”
我心一橫,直接下令將他軟禁在偏殿。
“我是大黎的皇后,是蕭烈的妻子。”
“只要我活着,絕不做背叛他的人。”
父親被拖走時還在喊:“你會害死所有人!”
我沒有回頭,而是匆匆趕往後宮。
眼前的場景卻讓我紅了眼眶。
太后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身旁放着三尺白綾。
她看着我,語氣平靜卻決絕:
“哀家是天子的母親。”
“絕不能活着淪爲敵軍的俘虜,捆住皇帝的手腳。”
待嫁的皇妹,穿上繡滿鴛鴦的嫁衣,頭也不回地往宮門高處走。
年少的皇弟死死握着匕首,咬着牙不肯鬆手。
不僅是皇室抱定了赴死的決心,就連宮牆之外。
大批感念新朝恩德的百姓也拒絕了南逃的機會。
他們自發拿着鋤頭鐵鍬大喊:
“寧死不當亡國奴!和京城共存亡!”
巨大的悲愴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掐破掌心,強忍淚水,接連下旨:
“開放官庫,調撥車馬,護送老弱百姓逃往南方山谷避難。”
“傳令燒燬全部糧倉與軍械,不給敵軍留下半分可用物資。”
諸事安頓完畢,我穿戴齊整皇后朝服,登上城樓,親手引燃腳下火油。
烈火沖天而起,吞噬我的身體。
魂魄脫離軀體的瞬間,我沒有半分猶豫,藉着風拼命飄向前線軍營。
我只想在魂魄消散前,遠遠看蕭烈一眼。
可當我飄進中軍大帳時,整個人卻如墜冰窟。
那個斥候口中生死不明的蕭烈,正毫髮無傷地站在沙盤前。
他身上的玄色鎧甲乾乾淨淨,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大營外,巡邏的將士井然有序,哪裏有半點全軍潰散的慘狀?
他眉頭微皺,神色間帶着幾分遲疑與煩躁。
“或許是朕做得太過,不該這般嚇唬皇后。”
蕭烈低聲自語,似乎生出了悔意。
他轉身拿起一枚令箭,“來人,快馬入京,叫停這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