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瞧見謝曜眼底的戒備被錯愕取代。
大概在他的印象裏,我這時候應該哭鬧,應該撒潑,甚至衝上去搶回那張紙。
畢竟從前他哪怕少看我一眼,我都要跟他鬧上三日。
更何況,是我拿命求來送他的平安符。
可我只是斂了衣袖,平靜道:
“不早了,世子與夫人早些休息吧,我便不打擾了。”
說完,我轉身離去。
次日一早,我去給老夫人請安。
正堂裏飄着濃郁的安神香,老夫人正拉着陸灼華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灼華啊,如今你進了門,這侯府纔算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這神情,我伺候了她三年,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
當初我被謝曜抬進門,老夫人嫌棄我卑微的丫鬟出身,連媳婦茶都沒喝,便讓我去小佛堂唸經規矩。
見我進來,老夫人臉上的笑意微斂:“坐吧。”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靜靜坐在末端。
小丫鬟端上來早膳,陸灼華貼心地爲老夫人剝着鵪鶉蛋,謝曜在一旁溫聲細語地附和着。
他們纔是一家人。
而我,不過是一個誤入其中的局外人。
飯罷,下人收拾了碗筷。
我站起身,面向老夫人,微微躬身:
“母親,二弟既已娶妻,我再佔着主院不合適,請准許我搬去西院。”
原本融洽的堂內頓時一寂。
謝曜抬起頭看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來。
“正好半月後夫君便從靈安寺回來,”我頓了頓,“便讓我先去西院收拾打理吧。”
謝曜放下筷子,語氣有些不耐:
“西院多年無人居住,你跑去那裏折騰甚麼?”
“你留在主院,灼華又不會苛待你。”
“世子說笑了。”我抬眼對上他的視線,“二弟妹寬宏大量是她脾氣好,可我若不知輕重佔着主院,便是我的錯。”
“名不正則言順,我與二弟,終究男女有別。”
“你。”
謝曜被我一句“二弟”噎得臉色鐵青。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最終調停:
“難得你是個懂事的。”
“既如此,便依你的意思,昉兒歸府後,你安心守着他過日子便是。”
“謝母親成全。”
回到院子,我便開始收拾東西。
採荷紅着眼幫我疊衣裳,一件一件往箱籠裏放。
收拾到一半,她捧着一件火紅的狐裘大衣,猶豫着問:“夫人,這件要帶走嗎?”
那是謝曜第一年冬天送我的。
他說我畏寒,特意讓人從北地尋來的。
“不帶。”
我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裏面只有兩個破舊的布包。
那是我三年前被謝曜強行抱上花轎時,從家裏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除了我自己的東西,這裏的一切,一針一線都不要帶走。”
採荷愣住了:“可那些都是世子……”
“那是世子給世子妃的。”我打斷她,將粗布衣裳包好,“不是給我的。”
我不在乎錦衣玉食,從前收下,不過是因爲裏面藏着他的真心。
如今真心是假的,這些冰冷的金玉,拿着只覺噁心。
推門出去時,謝曜就站在院中。
他負手而立,見我只拎着一隻舊箱子,臉色不太好看:
“西院年久失修,陰冷潮溼,便是搬也不急於一時半會,你……”
“無妨。”我打斷他,“我家裏環境比這還差。”
謝曜一滯,盯着我眉頭微擰。
良久,他忽然問:“你是不是在跟我賭氣?”
“你若以爲像從前那樣折騰幾下,我就會像往常一樣跑來哄你,那大可不必。”
“灼華剛進門,我沒工夫陪你玩這種以退爲進的戲碼。”
從前每逢我喫醋生氣,他確實會耐着性子將我擁入懷中,一遍遍叫着“小祖宗”,直到我破涕爲笑。
只是這次……
“世子多慮了,”我朝他微微頷首,“我們是叔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