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頭上第一次長出鹿角時,母親連夜帶我上了山。
山神說,我是他借給母親的孩子,到了二十四歲,便該歸還。
若想留下,重陽日落前,須有人登上山頂,將我的乳名刻進留人碑。
不是替我許願,而是真心捨不得我走。
母親早早去了,登山的人只剩丈夫、哥哥和竹馬。
出發前,他們搶着向我保證。
“刻三個名字,山神總不能再搶人吧?”
我在山腳等了一天,日落前,卻收到一段視頻。
丈夫資助的女孩站在碑前,笑着展示三個一模一樣的名字。
全是她的。
“他們說,刻在這裏的人會一生平安!”
我撥通電話,求他們添上我的名字。
哥哥喘着氣:
“我們已經下山了,你怎麼不早說?”
“我說過的。”
丈夫接過手機:
“她父母雙亡,求個平安怎麼了?你又沒病。”
竹馬在旁邊催:
“快走吧,別聽她講那些山神鬼話。”
電話掛斷,山風忽然吹散了我的頭髮。
遠處,山門正在向我打開。
碑上沒有我的名字,也好。
那我就回山裏去,不再做誰嫌麻煩的人。
......
“聽月,你怎麼弄得滿身都是泥?”
推開別墅大門的瞬間,沈硯清溫潤的聲音從客廳傳了過來。
他穿着居家服,手裏還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盤,眉頭微微蹙起。
我站在玄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水的鞋子。
爲了在山腳下等他們,我站了整整一天,連衣服都被山間的溼氣浸透了。
“我的名字,你們真的沒有刻嗎?”我看着他,聲音很輕。
沈硯清放盤子的手頓了一下,走過來拿了一塊乾毛巾,溫柔地蓋在我的頭上。
“你怎麼還在糾結這個?”他輕輕擦拭着我的頭髮,語氣裏透着一絲無奈。
“星落是個孤兒,從小沒享受過甚麼福氣。”
“我們只是想把所有的好運都給她,求個一生平安。”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你身體健康,又有我們三個護着,去跟她搶那個留人碑的名額做甚麼?”
我沒有躲開他的手,任由他擦着。
奇怪的是,聽到這些話,我本來應該覺得委屈的。
以往如果他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一定會紅着眼眶跟他爭論。
但現在,我的心口像是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泛起。
“我只剩不到三天的時間了。”我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坐在沙發上的江聞祈聞言,把手裏的平板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聽月,你還沒鬧夠嗎?”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神裏帶着長輩看晚輩的責備。
“每次只要星落有一點好事情,你就要拿那個甚麼山神傳說出來嚇唬人。”
“世界上哪來的山神?哪來的人會長鹿角?”
“你二十四歲生日馬上就到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看着我的親哥哥,看着這張曾經在母親牀前發誓會永遠保護我的臉。
“母親當年帶我上山的時候,你也在的。”
“是啊,我是在。”江聞祈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
“但那是媽爲了安慰你隨便編的故事,你從小體弱多病,她只是想用神話給你一點精神寄託。”
“你現在活蹦亂跳的,就別總拿死啊活的來觸黴頭了。”
我轉過頭,看向坐在落地窗前一直沒說話的顧知珩。
他正低頭幫許星落整理着手腕上的一串祈福紅繩。
那紅繩,原本是他昨晚答應要在山上給我求的。
“知珩哥哥,姐姐是不是生氣了?”許星落瑟縮了一下,往顧知珩身邊靠了靠。
她眼眶微紅,聲音軟得像是隨時能滴出水來。
“都怪我,我不該纏着你們把名字刻滿的。”
“我去拿刀片,把我的名字刮掉一個好不好?”
顧知珩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眉頭皺得極深。
“別胡鬧,留人碑上的名字刻上去就不能刮,這不吉利。”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個客廳落在我身上,眼神裏全是不贊同。
“聽月,星落因爲這件事已經內疚一路了。”
“你平時驕縱一點就算了,今天這種日子,就別再擺臉色了。”
驕縱。
我咀嚼着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想笑,可是臉部肌肉卻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規則已經被觸發了。
留人碑上沒有我的名字,山神切斷了我與人間的羈絆。
作爲人的情感,正在從我的身體裏一絲絲抽離。
我不再覺得嫉妒,不再覺得憤怒,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我沒有擺臉色。”我撥開沈硯清的手,往樓上走去。
“我累了,想休息。”
走到樓梯轉角時,我聽見許星落小聲的抽泣。
“硯清哥,姐姐是不是真的要離開你們了?”
沈硯清溫柔的笑聲傳來。
“怎麼可能,她就是小孩子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別管她,我們來切你的平安蛋糕。”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反鎖上門的瞬間,我拉開衣領,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後頸處,一枚印記正在隱隱發燙。
這是山神留下的烙印。
三天後,我的肉身就會化作虛無,徹底歸還大山。
我拿起桌上那張我們四個人的合照,緩緩放進了抽屜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