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伺候了三年的老人,今天康復出院。
她女兒林雨薇堵在小區門口,舉着一張泛黃照片,當着整棟樓鄰居的面尖叫:
“你偷了我媽的傳家玉鐲,值三十萬!”
照片裏,老太太年輕時的腕上,圈着一隻翠綠的鐲子。
保姆作證說看見我翻過櫃子,監控裏也有我進出那間房的背影。
業主羣已經炸了,標題是“黑心護工,偷空老人傳家寶”。
警察到了樓下,我兒子的學費、下個月的房租,全壓在這一趟上。
我沒吵。
我只是想起半個月前那個下午,老人心臟驟停,我跪在地上按了十五分鐘——120的通話記錄,時間精確到秒。
也想起上個月擦櫃子時的分量:輕飄飄的,邊緣一道合模線。
我把手機翻到通話記錄,舉到記者鏡頭前。
“報警之前,先陪我去趟鑑定所,行嗎?”
......
林雨薇盯着我,她臉上的粉底太厚,一到下午就浮起來,嘴角的法令紋壓得很深。
她盯着我手裏的手機,像是那隻手機能把她的三十萬還回來。
“你想去鑑定所?”她把我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一聲,笑得很短,“你就是在拖時間。”
她不等我回話,直接撥了號。
“喂,110嗎,我要報案,這裏有個護工偷了我媽的傳家玉鐲,現在不認賬,還要拉着我去甚麼鑑定所。”
她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圍觀的人又往前擠了半步。
有鄰居舉着手機在拍,鏡頭對着我,也對着她。
我沒動。
我站在原地,把那口憋着的氣壓下去,壓到肚子底下。
警察來得很快,五分鐘不到,兩個,一個年紀大些,一個年輕。
他們把我們分開,一人一邊,問話。
我把話說了一遍。
老人下午兩點多心臟驟停,我先摸了頸動脈,沒有搏動,也沒有呼吸,我跪下來按的胸口,一邊按一邊撥的120。
“我兩隻手一直按在老人胸口上,按了十五分鐘,”我說,“我沒進過放鐲子的那個櫃子。”
年輕警察在本子上寫。
年長的警察問我:“有人能證明嗎?”
“120有錄音,急救中心有出勤記錄,那天來的急救員也能作證。”
他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問別的時間點。
保姆陳阿姨站在林雨薇身後,兩隻手背在身後,低着頭。
她比我早一年進這戶人家,幹了兩年多。
“阿姨,”我叫她,“那天你看見我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是幾點?”
她沒抬頭。
年長的警察替她問:“你看見了甚麼?”
“我看見她進主臥了,”陳阿姨說,聲音不高,但字很清楚,“中午,老太太午睡那會兒,我去廚房備點心,路過看了一眼,她推門進去了。”
“你看見我進去拿了甚麼嗎?”
“我沒看清,”她說,“我就看了一眼。”
林雨薇立刻接上:“看不看清不重要,監控拍到她進出,我家監控不會說謊。”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那段視頻,我進出主臥的背影,進的時間,出的時間。
就這一段。
林雨薇又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黑白的,邊角捲了,老太太年輕時戴着那隻翠綠的鐲子,站在一棵樹底下。
“這是我媽的傳家玉鐲,1989年我爸花三十二萬買的。”她又抽出一張單據,紙發黃了,上面印着一家玉器行的抬頭,“憑證都在這兒。”
我看了一眼那三十二萬四個字,沒出聲。
這個數有多荒唐,我記在了心裏。
業主羣裏還在往下滾。
有人把警車停在樓下的視頻傳了上去,配了一行字:就是那個護工,被警察帶走了,可憐那個老太太。
本地的公衆號跟着轉,標題換成了“黑心護工偷空老人傳家寶,警方已介入調查”。
那些字我一個一個看完了,然後鎖了屏。
兒子林立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樓道里打的。
“媽,同學把鏈接發給我了,說網上都在說你,是真的嗎?”
“不是。”
“那照片呢,媽,那照片是不是真的?”
“立立,”我打斷他,“你媽是甚麼人,你比網上清楚。你上課去,這邊我來處理。”
他停了兩秒,很輕地說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我眼睛有點燙,我忍住了,沒讓它紅。
年長的警察走過來,語氣很平,像在唸一句每天都念的話:“李秋月,請你跟我們回派出所配合調查。”
我點點頭。
林奶奶被林雨薇扶着往樓裏走。
她走了幾步,回了一次頭。
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朝着我的方向,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
林雨薇往前走了一步,用身體把那個回頭擋住了。
我上了車。
手機屏幕最後亮了一下,是林立發來的:媽,我等你電話。
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車開動了,小區門口那些影子越縮越小,最後縮進後視鏡裏,看不見了。
三年。
在這家三年,老人甚麼脾氣我清楚,她夜裏咳一聲我都醒。
一顆六塊五的塑料珠子,一段被剪掉的十五分鐘。
就這兩樣,把我這三年,全摁進了泥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