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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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宋承舟做了五年夫妻,也做了十一年的百戲搭檔。

每回我從高架上鬆手,他都會將我穩穩接住。

十九歲那年,阿孃收了他的聘禮,把我的手交給他。

“往後,阿滿這條命就歸你護着了。”

他答應得很鄭重。

去年臺架被風掀倒,我推開宋承舟,砸壞了一條腿。

他在牀前守了兩個月,連給我換藥都要先把手焐熱。

阿孃也收起了我的戲衣,說家裏如今掙得夠多,不必再讓我拼命。

我頭一次覺得,不會翻跟頭的程小滿,也有人願意養着。

直到妹妹要在百戲會上露臉,阿孃又把戲衣送回我面前。

“阿荷頭一回上高架,你帶帶她。”

我想把舊傷給宋承舟看,他已經蹲下來,替我係好了護膝。

“放心,有我接着,別怕。”

可那日,我與妹妹同時離了蕩索。

阿孃在臺下喊:“接阿荷!”

宋承舟收回伸向我的手,轉身接住了妹妹。

而我撞上臺沿,摔在下面的木階旁,血流一地。

等到宋承舟終於把妹妹抱下來,跑到我身邊。

“我來了,阿滿。”

可我已經死了。

他護了我十一年,最後這一次,我就摔死在他眼前。

......

那件戲衣送來時,我正坐在門口,算開茶棚還差多少銀子。

宋承舟就早已同我說定,那時他挽着我的手。

“等今年最後一場演完,我就陪你租個鋪子。”

“到時你在碼頭賣茶,我教幾個孩子,咱們也能養活自己。”

房主昨日捎了話,讓我們儘早交定錢。

錢已經攢到五十兩。

我對着賬冊還在覈算,賬還沒算完,阿孃便抱着戲衣進門,直接壓在了算盤上。

我伸手撥開袖子:“娘,我不是不登臺了嗎?”

阿孃坐到對面。

“就這一回,月底百戲會,王府派人來挑班子,咱家好不容易纔占上壓軸。”

“那就讓承舟帶阿荷演低架,她剛學會接手,練高架太急了。”

“低架有甚麼看頭?滿城的班子都去了,誰肯看她在一人高的架子上蕩兩下?”

阿孃將戲衣鋪開。

“咱家的雙燕戲有名氣,你登一次臺,再把妹妹帶出來,人家就記住她了。”

我按住膝蓋。

“這條腿使不上力,昨日下階還差點摔了,您讓我們換一出吧,阿荷的盤舞就很好看。”

阿孃瞧了瞧我的腿,伸手來揉。

“還沒好嗎?承舟不是說,已經能走了?”

“能走,和能上高架,不是一回事。”

她的手在膝邊停了一會兒,聲音軟下來。

“娘知道,可你也替娘想想,你爹留下這個班子,娘撐了多少年?”

“若能進王府,往後就有月錢,不用再沿街搭臺,見着下雨全家便沒飯喫。”

我低頭望着那件衣裳。

腰邊原本綴着一串銅鈴,如今拆了,只留下幾個針眼。

“鈴呢?”

“給阿荷系在腰帶上了,她年紀小,活潑些好看。”

阿孃拍拍我的手。

“你也不用翻那些難的,照從前的路數,先讓承舟接住就行。”

“到時等你從接臺後面下去,再叫阿荷上,穩穩當當的,能出甚麼事?”

我拿起衣裳,正要還給她,妹妹從院門外跑進來,腰間便是那串鈴。

她往宋承舟身邊一靠。

“姐夫說了,這回會讓我站到正中間去,阿姐,你到時可別退得太慢,誤了後面的鼓點。”

宋承舟跟在她身後,手裏提着一包糖炒栗子。

他將紙包擱到我面前,先試了試溫度,才把封口打開。

“回來路上買的,還熱。”

我沒有拿:“你也答應了?”

他望了一眼阿孃,將矮凳拖到我腳邊,坐下來。

“先練低架,你若實在不成,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阿荷不高興了,她攤開手。

“可戲單已經遞了,哪裏還好改?我爲了這齣戲,手心都磨破了。”

宋承舟看了一眼,皺起眉,拉她到光亮處細看。

“昨日就叫你別練了,怎麼不聽?”

“我想給你和阿姐爭氣嘛。”

阿荷縮着手笑。

“不礙事的,我忍得住。”

宋承舟卻不許她再碰蕩索,去屋裏拿藥,替她將磨紅的地方一處處塗好。

阿孃坐在旁邊端着藥盒:“輕些,別碰破了皮。”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繭。

小時候,阿孃最怕的就是我偷懶不磨手,每晚都要拿過來檢查。

“手軟成這樣,還指望承舟拉你一輩子?”

“他也有失手的時候,你自己不學會抓牢,摔下來可別哭。”

我當真信了,練到兩手握不住筷子,還藏着不敢叫她看見。

阿荷塗完藥,宋承舟又回到我身邊,剝了顆栗子放到我手心裏。

“明日我陪你練,實在害怕,就抓緊我的手。”

我抬頭看他:“承舟,咱們說好的,過完今年就走。”

“記着呢。”

他朝我笑了笑。

“這場演完,銀子就更寬裕了。”

阿荷在門邊催他去看新架。

他應了一聲,剛起身,忽然又回頭將栗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趁熱喫,涼了又說硌牙。”

我捧着那顆剝好的栗子,直到他們走出院門,才慢慢放進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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