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是週六。
我照常六點起牀,熬婆婆愛喝的小米粥。
婆婆腦梗出院半年,半邊身子不利索,住在我們家,我伺候。
端屎端尿,擦身餵飯,半夜起來翻身,都是我。
張啓明提過一次「請個護工吧」,婆婆當場拉下臉:「外人哪有自家人盡心?庭庭閒着也是閒着。」
從那以後,他再沒提過。
喫早飯的時候,婆婆忽然說:「昨天慶功宴,你去了?」
我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去了,又走了。」
「去了就好。」她夾了一筷子鹹菜,「男人在外頭應酬,逢場作戲,難免的。你當老婆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才過得下去。」
我沒接這個話茬。
原來她知道,不光知道,還覺得正常。
「媽說得對。」張啓明頭也不抬,「就這點事,值得黑着臉?」
我給他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沒黑着臉,你想多了。」
下午,他姑姑來了。
姑姑拉着我的手,一臉過來人的樣子:「庭庭啊,不是我說你。啓明現在是總監了,外頭小姑娘往上撲,很正常。你把家守好,把婆婆伺候好,他玩夠了自然回來。」
「就是。」婆婆在旁邊幫腔,「離了婚你甚麼都不是。四十歲的女人,沒工作,帶着個孩子,你上哪找去?」
我笑着給姑姑續了茶:「姑姑說得對。」
她滿意地走了。
臨走前,婆婆讓她把廚房那袋土雞蛋捎上,說是我孃家親戚送的。
其實那是我上週排了四十分鐘隊,在超市特價買的。
晚飯後,張啓明靠在沙發上打電話。
「嗯,你做的方案我看了,不錯。」他笑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軟,「行了,早點睡,別熬夜。」
那個語氣,我十三年沒聽過了。
他對我最近說得最長的一句話是:飯好了沒有。
我端着果盤經過,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對着電話說:「掛了,家裏有點事。」
家裏有點事。
我和這個家,在他嘴裏,就是「有點事」。
我回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
洗到第三個碗,我才發現自己把洗潔精擠在了鍋鏟上,舉着鍋鏟洗了半天。
晚上收拾他的西裝,準備送乾洗。
內袋裏摸出一張小票。
珠寶店,一條項鍊,兩萬三千八。
日期是上個月十六號。
我生日是三月。
上個月十六號,甚麼日子都不是。
我把小票攤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存進一個新建相冊。
相冊名我隨手打的:超市特價。
拍完,我把小票原樣摺好,塞回西裝內袋。
掛西裝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他的肩膀位置。
這件西裝是我熨的,那個人是我伺候了十三年的人。
上個月十六號,我想起來了,那天蘇倩發了條朋友圈,九宮格自拍,配文:新的一歲,被愛包圍。
原來是她生日。
張啓明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熨他的襯衫。
「這件也熨一下。」他把那件西裝遞過來。
我接過來,抖開,掛上熨衣板,蒸汽嘶嘶地響。
「對了,」他忽然說,「下週蘇倩來家裏送份文件,人家幫了我不少忙,你炒兩個菜,客氣點。」
「好啊。」我答得痛快,熨斗沒停。
熨斗壓過領口,平平整整。
他不知道,他內袋裏那張小票,已經躺在我手機裏了。
這只是第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