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阮朝雨,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耍性子。”
陸京澤大步追出包廂,在金碧輝煌的走廊盡頭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走廊上的聲控水晶吊燈散發着冰冷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的力道不算輕,眼底帶着顯而易見的煩躁。
“西郊馬場只是暫時掛在佩玖名下,爲了走公司的稅務優惠,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垂眸看着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手腕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鈍痛。
“陸京澤,三年前你也是這麼拉着我的手,跪在暴雨裏的。”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波瀾。
三年前,我還是阮家金尊玉貴的小女兒,而陸京澤剛剛掌權,地位不穩,腹背受敵。
爲了證明他配得上我,他甚至可以任由我在大半夜無理取鬧地要喫千里之外的荔枝。
他頂着暴雨滿城找,買回來後,我嫌不新鮮直接扔進垃圾桶,他也只是卑微地將我抱在懷裏,親吻我的眼角。
“阮阮,只要你不離開我,你想怎麼折騰我都行。”
“你作一點,我才覺得你是離不開我的。”
那是他親口說過的誓言。
那時候,我的任性和驕縱,是他證明自己男性力量與掌控欲的興奮劑。
可現在,他站穩了腳跟,成了滬圈人人敬畏的掌舵人。
我的驕縱,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他不堪重負的枷鎖。
陸京澤聽到我的話,身形明顯僵硬了一瞬。
但他眼底的那抹鬆動,僅僅持續了半秒,就被隨之而來的理性所取代。
“今時不同往日,朝雨。”
他鬆開了我的手腕,從口袋裏摸出銀色打火機,動作熟練地點了一支菸。
白色的煙霧瀰漫在他冷峻的眉眼之間,模糊了他的神情。
“那時候我們還年輕,現在整個陸氏幾萬張嘴等着喫飯,我沒有那麼多精力每天二十四小時陪你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
“佩玖是個很有能力的下屬,她沒有背景,靠自己的雙手拼到今天,我不希望你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態去針對她。”
我看着他吐出的菸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針對她?”
“陸京澤,今晚當着你發小的面,拿着合同對我冷嘲熱諷的人,是她。”
“把原本送給我的承諾轉手贈人的人,是你。”
“到頭來,不懂事的是我,不大度的是我,高高在上欺負人的還是我?”
走廊另一頭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範佩玖手裏拿着一件昂貴的羊絨男士大衣,快步走了過來。
她很自然地走到陸京澤身邊,甚至沒有避嫌地抬手替他撣了撣肩頭並不存在的菸灰。
“陸總,外面降溫了,您胃不好,不能吹冷風。”
她轉過頭,怯生生地看着我,眼底卻藏着一絲隱祕的挑釁。
“阮小姐,您別跟陸總吵架了,如果是因爲那個馬場,我明天就去找法務退回去。”
“我真的只是想幫陸總分擔壓力,我從小在農村長大,靠助學貸款讀完大學,我知道賺錢有多不容易。”
“陸總在外面應酬喝到胃出血的時候,您在私人訂製沙龍里挑珠寶;陸總爲了幾個億的資金鍊熬白頭髮的時候,您鬧着要連夜飛三亞看海。”
範佩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勇氣,義正言辭地開口。
“阮小姐,沒有誰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愛一個人,是成爲他的鎧甲,而不是吸他的血。”
這一番話,說得何其動聽,何其大義凜然。
旁邊的段懷德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靠在牆邊鼓掌。
“聽聽,京澤,你聽聽人家佩玖的覺悟!”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輔佐,陸氏何愁不騰飛?至於某些只知道蛀空的金絲雀,趁早放生得了。”
陸京澤沒有阻止範佩玖的說教,甚至在範佩玖替他攏長大衣時,順從地低了低頭。
這種無聲的默許和偏袒,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要鋒利百倍。
在他們眼裏,我這三年的陪伴、我阮家明裏暗裏給陸氏帶來的資源兜底,全都不值一提。
因爲我習慣了被嬌寵,習慣了扮演那個被他捧在手心的作精。
於是我的價值,就被他們聯手抹S成了零。
我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冷眼看着眼前這三個自詡人間清醒的成功人士。
“范小姐說得很感人,我都快掉眼淚了。”
我勾了勾脣角,笑容明媚得挑不出一絲破綻。
“不過既然你這麼心疼陸總,今晚陸總的司機也可以放假了,不如由你揹着陸總走回莊園,豈不是更能體現你堅韌不拔的戰友情誼?”
範佩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陸京澤掐滅了菸頭,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疲憊和失望。
“朝雨,你一定要這麼尖酸刻薄嗎?”
“算了,你現在情緒不穩定,今晚你就自己打車回靜安那套公寓冷靜一下吧。”
靜安那套公寓,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處房產,面積不到一百平。
而平時,我們一直住在陸家位於佘山的半山莊園裏。
他這是在用降級我的生活標準,來對我進行馴化和懲罰。
“那套莊園今晚要接待外商,佩玖要留下來幫我整理全英文資料,你回去不方便。”
陸京澤淡淡地補了一句,轉身上了電梯。
範佩玖緊緊跟在他身後,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她朝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電梯下行。
段懷德路過我身邊,冷哼了一聲。
“阮朝雨,別作了,再作下去,你連靜安那套小破房子都住不上了。”
我站在冷風倒灌的走廊裏,拿出手機,沒有叫車,而是撥通了我私人資產管理律師的電話。
電話那頭立刻接通:“阮小姐,有甚麼吩咐?”
我看着指間那枚陸京澤送的十克拉鴿子蛋粉鑽,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幫我查一下,過去三年,以贈與形式登記在我名下的陸氏核心股權、不動產和信託基金,現在的估值一共有多少。”
律師在那頭飛快地敲擊鍵盤,隨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阮小姐,保守估計,四十七個億。”
“如果全部啓動資產變現或質押贖回,陸氏集團的流動現金流,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徹底斷裂。”
我掛斷電話,踩着高跟鞋走向地下車庫。
誰說作精沒有經濟學常識?
男人的愧疚和虛榮,是這世上最好變現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