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家裏最讓人省心的女兒。
三歲會自己做飯,十歲能獨自去醫院做闌尾炎手術,
哪怕被燙起燎泡,我也只會默默塗藥,不發出一聲痛呼。
所以,當別墅突發大火,一根燃燒的橫樑砸斷了我的雙腿時。
衝進火場的爸爸,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坐着輪椅的養妹。
媽媽跟在後面,衝被壓在廢墟下的我喊道:
“宋音,你平時就最能幹了,自己走出來啊!”
“妹妹受傷了,我們在醫院等你!”
養妹趴在爸爸肩頭,看着我被火舌吞噬的下半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濃煙灌進我的肺裏,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我曾以爲,只要我足夠懂事,總有一天能換來他們回頭看我一眼。
現在我懂了,會哭的孩子纔有糖喫,而木頭人只配被燒成灰。
我看着離我只有半米遠的滅火器,突然釋懷地笑了。
我沒有伸手去拿,反而用盡全力,
將身邊那一桶助燃的酒精,全數澆在了自己身上。
燒吧,燒得越旺越好。
只有死得渣都不剩,纔是我這個懂事的女兒,送給他們最完美的告別禮。
......
“別墅裏的火都滅乾淨了,確認沒有其他人員被困了嗎?”
穿着厚重防護服的消防隊長摘下頭盔,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他走到救護車旁,看着正圍在擔架邊的兩人。
我的爸爸宋宗明,此刻正緊緊握着養女林紓語的手。
我的媽媽溫知阮,正拿着浸溼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林紓語擦拭臉頰。
聽見消防隊長的問話,宋宗明回過頭。
他的神色很是平靜,甚至帶着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
“沒有了,就我們三個。”
消防隊長皺了皺眉,翻看手裏的登記冊。
“可我們接到的報警記錄顯示,這棟別墅平時應該住着四個人。”
“還有一個女孩呢?”
溫知阮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髒毛巾扔進塑料盆裏,轉過身來。
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擔憂,只有習慣性的淡然。
“哦,您說我大女兒宋音啊。”
“她沒事,她向來最機靈了。”
“火剛燒起來的時候,我們就交代過她自己跑出來的。”
“估計是嫌外面煙太大,自己先打車去市區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腳尖。
上面甚至沒有沾染一絲灰塵。
我試着往宋宗明的方向走了兩步。
沒有觸感,沒有重量。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可是喉嚨裏空蕩蕩的,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林紓語躺在擔架上,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爸爸,姐姐真的沒事嗎?”
她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掛着淚珠。
“剛纔那根橫樑掉下來的時候,姐姐就在旁邊......”
“我好怕她受傷。”
宋宗明立刻轉過身,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瞎想,你姐姐那麼大的人了,能出甚麼事?”
“她身體好,動作快,肯定早就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倒是你,從小就體弱多病,肺還不好。”
“剛纔吸了那麼多濃煙,得趕緊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溫知阮在一旁連聲附和。
“是啊紓語,你別替你姐姐操心了。”
“她那個人就是太獨了,遇到點事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
“平時看着挺懂事的,關鍵時刻真是一點也不知道顧及妹妹。”
我靜靜地聽着他們的責怪,心裏竟然泛不出一絲漣漪。
原來人在死透了之後,是真的感覺不到疼的。
我想起十歲那年。
那天半夜,我突然急性闌尾炎發作,疼得在牀上直打滾。
我滿頭大汗地去敲主臥的門。
溫知阮披着外套走出來,眉頭緊鎖。
“音音,大半夜的你鬧甚麼?”
“紓語剛睡着,她明天還要去複查心臟,你別把她吵醒了。”
我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媽媽,我肚子好疼......想去醫院。”
宋宗明也出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從錢包裏抽出幾百塊錢塞進我手裏。
“音音,你十歲了,是個大孩子了。”
“爸爸媽媽要留在家裏守着妹妹,你自己打個車去醫院吧。”
“到了醫院給爸爸發個信息報平安,乖。”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攥着錢,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我疼得幾乎要在路邊暈過去。
後來是路過的巡警把我送到了急診室。
做完手術的第二天,溫知阮才提着一個保溫桶姍姍來遲。
她摸了摸我的頭,誇了一句:“我們音音真堅強,真是媽媽最省心的好女兒。”
就因爲這句誇獎,我開心了整整一個月。
我以爲只要我一直省心,一直堅強,他們就會愛我。
我錯得太離譜了。
救護車的車門即將關上。
溫知阮最後看了一眼已經被燒成廢墟的別墅。
她轉頭看向宋宗明,語氣平靜地囑咐。
“等到了醫院,打個電話叫音音直接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