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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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擅修古畫,修畢便交長姐送往畫肆,由客自取。

曾有一公子,託我修千山百鳥圖。

他見我筆法不凡,陸續又送來幾卷。

只是我不知,每回修完,長姐都在畫上暗鈐私印。

太后千秋宴上,她袖中印章不慎落地,爲二皇子所拾,驚爲天人,執意求娶。

剛獻千山百鳥圖爲太后賀壽的太子,黯然神傷,轉而求娶於我。

婚後,他待我不冷不熱,相敬如冰。

一日,我無意聽見他與小廝低語:「當初沒求到阿容,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琅月。原以爲莞莞類卿,終究平不了心中遺憾。」

「早知阿容纔是替我修畫之人,何至於叫二哥搶了先。」

我方知阿姐在我修過的畫上動了手腳。

我去解釋,太子不信,反斥我嫉妒成性。

後二皇子宮變敗落,太子求皇上饒過阿姐。

登基後,又封她爲鎮國夫人。

重回太后千秋宴上,太子正欲求旨賜婚。

我跪地:「殿下厚愛,但我已有心儀之人。」

……

這話我也不是憑空胡說的。

我回來得早,在進宮之前,恰巧重生了。

彼時孃親剛接到永寧侯府世子謝懷安的庚帖。

我已叫娘收下了。

爹曾與侯爺是摯交。

當年兩人一道飲酒,醉到酣處,拍着桌子許下一樁娃娃親。

若兩家日後生得一男一女,便結爲親家。

偏偏生我長姐時,侯夫人尚未有孕。

三年後,我娘與侯夫人同時有喜,一個生了女兒,一個生了兒子。

這門親事,便落到了我頭上。

我也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年少懵懂,尚不知情爲何物,便被按着頭許了一門親事。

我心裏堵着一口氣,只覺得天地之大,竟沒一處由得我做主。

偏那謝懷安,小時候黑得跟塊炭似的。

成日裏上樹摘桃、下河捉魚,活脫脫一個野慣了的混小子,半點兒不討人喜歡。

咧嘴一笑,一口小豁牙,說起話來還漏風,把喫飯說成呲飯,把桃子叫成桃幾,聽得我直皺眉。

孃親還偏說這門親事好,說侯府門第清正,世子將來必有出息。

我嘴上不敢犟,心裏卻翻來覆去地難過。

夜裏躺在牀上,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淚,想着往後一輩子就要跟這麼個黑小子過了,越想越覺得天都塌了。

我堅決不同意這門親事。

後來謝懷安十歲那年,隨侯爺去了戰場,一去數年,音信寥寥。

我總算鬆了口氣,以爲這門親事從此便擱下了,不必再履行。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我漸漸把那黑小子忘在了腦後,只偶爾聽孃親提起,說侯府世子又立了甚麼功,升了甚麼職。

我聽了也只淡淡應一聲,心裏無波無瀾。

沒想到我十八歲那年,侯府忽然送來了他的庚帖。

前世,我是拒絕了的。

孃親勸我,說人還沒回來,不妨再等等,看看再說。

可我偏不要。

謝懷安自小留給我的印象太深了,黑炭似的臉,漏風的牙,滿身的泥和魚腥味,哪裏比得上我心中勾勒的那份光景?

我喜歡的人,該是文采出衆、白淨溫柔、似一根竹子那樣清雋的。

太后千秋宴上,我一眼便認出,太子陸景緒獻上的千山百鳥圖上修復的痕跡,出自我的手。

我怔了一下。

只因曾有一位公子,屢次託我修復古畫。

他以畫傳情,有時是讓我修復舊畫,有時是送來自己的半幅,叫我補全。

我們一來二去,修了好幾幅。

偶爾他會在畫角留一句詩,我便和上一句。

他畫一枝梅,我便添一隻雀。

筆墨之間,往來無聲,卻比千言萬語都密。

我才知道,那位公子,竟就是太子。

心口怦怦地跳。

想起他叫我修復的最後一幅,是他自己畫的喜宴圖。

畫上紅燭高燃,喜堂正中卻空着一人的位置。

那空缺,是留給我的。

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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