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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隻化了人形的妖,在御膳房燒了六百年火。
除了老御廚,人人都以爲我只是個尋常的燒火胖丫頭。
我懶得辯解,一個月二兩銀子,包喫包住不用受凍,還不用跟後宮那些娘娘算計。
這種神仙日子去哪找。
六百年裏,大內風調雨順。
地宮裏壓着的那些前朝怨靈也乖巧聽話。
直到這天,趙貴妃的親外甥空降御膳房大總管。
他掐着賬本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內務府一年撥兩萬兩銀子,就養你這麼個一天喫八頓還不用幹重活的廢物?給我捲鋪蓋滾出宮去,這位置留給幹活的人!”
我聽懂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想安排自己人呢。
沒問題。
我利索地扒下竈臺上的圍裙,當天辦完腰牌交接。
老御廚急得直跺腳。
“翠兒,你真不回來了?”
我擺擺手。
“不了,逛逛減減肥,多謝你這些年的叫花雞。”
“哎,可惜了,日後喫不上酸菜白肉血腸了。”
無人察覺。
我跨出宮門的那一息,皇家地宮深處那口鎖龍井裏,齊刷刷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
宮門外,剛咬兩口芝麻餅,兩個太監追來奪走了我的包袱。
餅掉進土裏。
爲首的捏着鼻子,把裏頭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三件舊衣,一把木梳,半袋炒豆,還有沈懷薪給我烤的雞。
“趙總管吩咐,御膳房出去的人,得查清有沒有夾帶宮中財物。”
雞肚子被剪開,豆子被踩碎。
我伸手去撿木梳,手背捱了一腳。
“準你動了?”
守門侍衛別過頭,賣餅老漢把剛收的銅板退到桌角。
那把梳子用了五百多年,齒斷了七根,宮女們見了都嫌佔地方。
搜不出東西,太監便將烤雞舉起來。
“御膳房的雞,一隻五錢,你一個燒火的,哪來的錢喫?”
宮門裏傳來沈懷薪的喊聲。
“我買的!從我月錢里扣!”
老人跑掉了一隻鞋,懷裏還抱着我的陶碗。
趙庭璋跟在後面,腰間掛着才領到的總管牌。
“你替她認,那就按偷盜宮物一起罰。”
沈懷薪跪下去。
“趙總管,雞在採買簿上有記,月底一併結賬,御膳房用了幾十年的規矩。”
“今日起改了。”
趙庭璋抬腳踢翻陶碗。
碗沿缺了一塊,滾到門檻邊。
六百年了,每回舊御廚離世,新御廚接手,交給我的頭一樣東西都是這隻碗。
我撿起來,抹掉上頭的泥。
“雞算我拿的,銀子我賠。”
包袱夾層有十四兩碎銀,攢了七個月,原本打算去城南喫全羊。
趙庭璋接過錢袋,倒進掌中掂了掂。
“一隻雞當然不值這些,可御膳房的名聲值。”
沈懷薪還要爭,我按住他的袖子。
這孩子六十三歲了,跪久了腿疼。
領路的太監又伸手來拿陶碗。
“這也是宮裏的。”
“碗留給我。”
趙庭璋用扇柄挑起我的下巴。
“求人的話,該跪着講。”
沈懷薪的肩膀抖起來。
我蹲下身,替他把鞋穿好,隨後將陶碗放進太監手裏。
“拿走吧。”
趙庭璋嫌棄地撒了手。
“破碗也當寶,留着,免得出去討飯還丟我們御膳房的臉。”
離開前,我往宮門底下放了一根系着紅線的細須。
太監抬腳去踩。
“甚麼髒東西?”
“草根,別碰,踩壞了招螞蟻。”
這句話管用,他繞開了。
沈懷薪被押回去時,一直轉頭看我。
隔着門,他用手比了個九。
他是提醒我,每日子時,九口竈都得有飯。
我點頭。
城南廟前有個賣餛飩的婦人,見我抱着破碗,替我盛了半碗麪湯。
湯還沒喝完,宮門方向跑來一個小宮女。
她袖管裏全是血,撲倒在攤子前。
“翠兒姐姐,沈師傅的手被夾了。”
“趙總管說,今夜誰敢往空竈裏放飯,就夾斷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