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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山神。
三百年前,我撿了個被逐出師門的小道士,借他半座山,讓他開宗立派。
如今,他的徒子徒孫已是天下第一仙門。
這一代掌門尤其爭氣,一劍斬了蛟龍,替宗門掙來十萬信衆。
所有人都說,後山那個只會睡覺的女神像,白分了宗門一半香火。
我沒解釋,每天聽聽鳥叫,等弟子來添燈油。
直到新掌門登位,他的道侶帶人拆了我的供桌。
“弟子們出生入死,她卻躺着受供,憑甚麼?”
“宗門不養閒神。”
掌門站在她身後,親手熄了我的長明燈。
“前輩,往後這座山,由我來護。”
我睜開眼,點了點頭:
“好。”
他那一劍確實漂亮。
只是他斬的那條蛟龍,是山底下那東西逃出來的一根鬚。
......
燈芯冒出最後一縷煙。
我從神像裏走下來,殿外跪着的弟子齊齊抬頭。
有人第一次見我,盯着我的臉,小聲問:“山神這麼年輕?”
沈照川將滅掉的燈放在一旁。
“修行人的年紀,不能只看臉。”
他還算客氣。
他的道侶陸明霜卻已叫人抬走供桌,換上那顆剛斬下的蛟首。
血滴在青磚上,順着磚縫往下滲。
我看了一眼。
那東西的血,也敢往我的封土上澆。
“拿出去洗乾淨。”
陸明霜停住腳步。
“這是掌門拿命換來的戰功,擺在這裏,正好讓弟子知道該敬誰。”
她遞來一本賬冊。
“過去一年,宗門收了十萬份香火。按祖規,一半先送後山。”
“可外門弟子換把劍,還得排三個月。”
“您覺得,他們該先拜您,還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幾個弟子低下頭。
其中一個袖口縫着補丁,手裏的劍確實缺了刃。
我問:“劍堂撥下來的靈石呢?”
陸明霜眉頭一皺。
“宗門開支,自有執事覈算。您不管這些,就別隻挑一處說。”
沈照川接過話。
“新弟子多,處處都要錢。明霜想把香火留給宗門,我贊成。”
“從今往後,您留一盞日常供燈。其餘香火,交給弟子修行。”
我撥了撥冷掉的燈芯。
這燈燃了三百年,燈油從未離開過山根。
每一縷香火進去,都補在地下的裂口上。
他們倒以爲,我夜夜抱着燈喫獨食。
“祖師留下的山契,你看過沒有?”
“看過。”
沈照川答得很快。
“開宗時借半山,宗門分半數香火。那時祖師窮,答應甚麼都正常。”
“如今殿宇、道路、護山陣,都是歷代弟子建的。”
“您總不能因爲借過一塊地方,就一直拿一半。”
我看着他的手。
虎口有新傷,是斬那根蛟須時留下的。
他有本事,也確實下過苦功。
只可惜,斬斷了露出地面的東西,便覺得地下也乾淨了。
殿外的掌事遞來一張新供單。
陸明霜把它鋪到我面前。
一盞燈,一盤果,初一十五有人掃殿。
末尾還添了一句:山神不得干涉宗門調度。
我沒接筆。
她的臉色淡了。
“您若嫌少,可以自己去山下招信衆。”
“總不能讓弟子流血,您在這裏坐享其成。”
我笑了一聲。
三百年前,許玄一也是這麼跪在這塊地方。
不過他沒嫌我坐着。
他把撿來的野果擦了又擦,說先讓我喫,等有錢了,再修一座不漏雨的廟。
我借他半山時,問過一句。
“往後人多了,你還認不認這筆賬?”
他拿指尖血寫了山契。
如今那滴血還在。
寫字的人,卻早已埋進了祖陵。
沈照川見我不動,收起供單。
“前輩,您不答應,我們也不能再照舊。”
“今日起,香火庫由明霜接管。您需要甚麼,向她領。”
我抬眼。
“你師父也這麼想?”
“師父把掌門印交給我,就是讓我拿主意。”
他側身,讓弟子搬進新的功德碑。
碑上刻滿此次斬蛟的名字。
我的長明燈被擠到了碑腳。
我伸手拿起它。
陸明霜鬆了口氣。
“您肯配合就好。大家都省事。”
我沒應。
只將燈裏最後一滴油,倒回自己的掌心。
這山底下的賬,他們遲早要自己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