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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拿着燈,去了香火庫。
門口換了兩個新弟子,見我便橫劍攔路。
“陸師叔有令,領供先登記。”
我報了名字。
他們翻了半天名冊,沒找到。
一個弟子指向旁邊的小窗。
“您走散供那邊。宗門弟子才從正門進。”
窗前排着些來求藥的老人。
我站到隊尾,等了兩刻鐘,領到半碗摻水的燈油。
管庫執事把碗往外一推。
“這些夠點半個月,省着些用。”
“原來送到神廟的地脈油呢?”
“撥給劍堂了。”
他抬頭看我。
“弟子煉劍不能斷火,您這盞燈,晚幾天點也沒甚麼。”
我低頭聞了聞。
普通菜油。
倒進燈裏,連山根都到不了。
身後有人催,我端着碗讓開。
剛轉過迴廊,便看見陸明霜帶人鑿開了溫泉池邊的石渠。
熱水改道,流向新建的洗劍臺。
原先通往後山的那一支,被泥石堵住了。
“誰讓你們堵的?”
陸明霜放下圖紙。
“我。”
“那條水道不能封。”
她指了指池邊冒出的白氣。
“前輩,這不是您的浴桶。”
“弟子從寒潭練劍回來,凍得連手指都彎不了,您卻日日獨佔靈泉。”
“往後按修行次序輪用。您想泡,也得排。”
我走到渠口,伸手掀開一塊石頭。
下面的水已泛出黑色。
陸明霜立刻叫住我。
“剛砌好的,您別動。”
我看向洗劍臺。
昨日那個拿缺刃劍的弟子正試水,腳剛碰進去,便猛地縮了回來。
“師叔,燙!”
陸明霜臉色微變,叫人添冷水。
我放回石頭。
“改水之前,問過你師父嗎?”
“我問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執法長老周懷山站在廊下,手裏拿着修渠批文。
五十年前,他被妖毒侵入心脈,是我讓他泡了七日靈泉。
如今他走得很穩。
“後山只有您一個人,前山兩千弟子。靈泉怎麼用,總要算這筆賬。”
我問他:“你當年泡的是哪一池?”
他沉默片刻。
“您的救命恩情,我記着。”
“但這些年,我逢年過節都來祭拜,供奉從沒短過。”
“總不能我欠了您,就讓後來入門的孩子也跟着欠。”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沈照川爲甚麼這麼有底氣。
原來他師父也把香火當成了還我的人情。
周懷山走到渠邊,俯身探了探水。
黑氣順着他指尖爬上來,被他一道劍氣震散。
陸明霜立刻道:“看,就是些地底濁氣,疏一疏便好了。”
周懷山點頭。
“封了三百年,舊水道確實該換。”
我把油碗放到石欄上。
“許玄一教過你們,爲甚麼這股泉水必須先流後山嗎?”
周懷山嘆氣。
“祖師留下的規矩,我們都敬着。”
“可今時不同往日。他老人家若還在,也該希望弟子們過得好些。”
說完,他親手在批文上添了一道印。
陸明霜收好,叫人繼續封渠。
鑿石聲響起來,蓋過池底細細的鳴聲。
我沒再攔。
回神廟前,先繞到背陰處,將手按上山壁。
一道黑紋在掌下慢慢退了回去。
周懷山遠遠看見,還勸了一句:
“您也該學着放手,別甚麼都攬着。”
我收回手。
指尖被咬破了一點。
活了這麼久,我頭一回覺得,這句話倒可以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