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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江意柔坐了岑照霜的位置。
那把椅子是她和裴敘衡搬進這棟房子時一起挑的。
椅背稍矮,右側扶手有一道劃痕。
兩年前她懷孕後腰痛,裴敘衡特意讓人在靠背上加了一層軟墊。
此刻,軟墊正墊在江意柔腰後。
她看到岑照霜,立刻扶着桌子想站起來。
“照霜,我不知道這是你的位置。”
裴敘衡按住她的肩。
“坐哪裏都一樣。”
他說完,看向管家。
“以後意柔的早餐少鹽,她最近吃藥。”
岑照霜拉開對面的椅子。
桌上放着三副餐具。
裴敘衡面前是黑咖啡,江意柔面前是溫牛奶。
她的位置上只有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以前裴敘衡不會忘記,她空腹不能喝涼水。
江意柔把牛奶推過來。
“照霜,你喝我的吧。”
“我沒有碰過。”
岑照霜沒有接。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裴敘衡面前。
“城南那套房,我要收回來。”
江意柔的臉色一白。
裴敘衡翻開文件,目光漸沉。
“那套房已經借給意柔住了。”
“只是她最近需要人照顧,所以才暫時搬到這裏。”
岑照霜看向江意柔。
“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你借出去之前,沒有問過我。”
那套房原本是他們爲孩子準備的。
離醫院近,樓下有公園。
他們曾坐在空房子的地板上,討論兒童房用甚麼顏色。
後來江意柔和房東起了糾紛,裴敘衡一句“她沒有地方住”,便把鑰匙給了出去。
這一住,就是兩年。
江意柔急忙解釋。
“我一直在交物業費,也沒有損壞裏面的東西。”
岑照霜語氣平靜。
“每月六百多元物業費,不等於你獲得了一套房子的使用權。”
裴敘衡合上文件。
“她當年爲了救我,膝蓋受傷,不能住沒有電梯的老房子。”
“那套房空着,給她住有甚麼問題?”
岑照霜反問:“你自己的婚前房產有七套,爲甚麼偏偏給她這一套?”
他明顯怔了一下。
她繼續開口。
“因爲另外七套屬於你。”
“只有這套,是我們的。”
“你要報恩,捨不得動自己的東西,就拿我們的東西去還。”
裴敘衡下頜繃緊。
“照霜,非要分得這麼清楚嗎?”
“要。”
她翻到最後一頁。
“今天之內讓人搬走。”
“不可能。”
他拒絕得沒有半點猶豫。
江意柔低下頭。
“敘衡,要不你讓人幫我重新找房子吧。”
“她只是情緒不好,你不用搬。”
裴敘衡將文件推回去。
“城南的房子暫時不能收。你的要求,我不會答應。”
岑照霜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六年前。
她剛離開岑家時,父親收回了她名下所有住房。
裴敘衡便賣掉自己的車,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
牆皮脫落,暖氣也不好。
冬天停電,他把她的腳揣進懷裏,一遍遍保證。
“照霜,我現在給不了你太多。”
“可我的東西就是你的。”
那時他給她一半,都怕她覺得不夠。
現在,他拿走屬於她的一半,卻覺得她計較。
早餐結束後,裴敘衡陪江意柔去複診。
臨走前,他把一張邀請函放在玄關。
“明晚裴家有家宴。”
“意柔會以我的救命恩人身份出席,外面最近傳得難聽,你陪我一起去。”
岑照霜沒有接。
“傳甚麼?”
裴敘衡避開她的目光。
“有人說她住進這裏,是因爲我們婚姻出了問題。”
“這不是事實嗎?”
“我們的婚姻有沒有問題,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他語氣加重。
“意柔不該被牽連。”
岑照霜幾乎想笑。
女兒住院時,她一個人在監護室外簽字。
孩子去世後,她獨自抱着骨灰回家。
外面有人問裴敘衡去了哪裏,她還替他遮掩,說他出差未歸。
她維護了他的體面。
可如今流言刺到江意柔身上,他便要求她親自出面。
“你想讓我怎麼做?”
“家宴上解釋清楚。”
裴敘衡停了停。
“就說意柔是我們的家人,她住進來也是經過你同意的。”
岑照霜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出席。
他是要她替他們證明,這場近乎公開的偏袒合情合理。
“如果我不同意呢?”
裴敘衡握住門把,回頭看她。
“照霜,別把對我的不滿發泄到意柔身上。”
“她沒有害過你。”
胸口的傷像是又被人按了一下。
岑照霜垂下眼。
“這是第九十八次。”
裴敘衡臉上最後一點耐心消失。
“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提離婚?”
她抬頭看着他。
“不是你讓我數的嗎?”
“前九十九次不答應,第一百次陪我去辦。”
他冷聲提醒。
“那是我們剛結婚時開的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江意柔在院門外喊了裴敘衡一聲。
他的神情立刻多了幾分急切。
“晚上回來再談。”
岑照霜望着他走向江意柔。
她忽然發現,裴敘衡每次留下這句話,最後都不會再談。
他以爲未解決的問題會停在原地。
可傷口不會。
失望也不會。
車駛出院門後,岑照霜叫來律師。
她撤銷了裴敘衡對城南房產的代管權限,又凍結了兩人共同賬戶中的大額支出。
律師看完她列出的清單,神色複雜。
“這些年,裴先生從共同賬戶裏支出了不少錢。”
“醫療費、房租、療養費,還有江小姐開工作室時的裝修款。”
岑照霜看着最後那個數字。
那筆錢支付的日期,正是女兒出生前一天。
原來裴敘衡說要爲孩子準備的教育基金,最後成了江意柔工作室裏的燈和桌椅。
她在文件末尾簽字。
筆尖落下時,眼前的恩情賬冊忽然翻動。
已經熄滅的第四格緩緩浮出一行小字。
——共同財產,已由妻代償。
岑照霜愣住。
這不是她曾經看到的內容。
以前那一格只寫着,恩情餘額減一。
她正想細看,字跡又消失了。
律師收起文件。
“岑女士,還有一件事。”
“裴先生的助理剛纔送來了一份聲明。”
“請您簽字,證明江小姐入住婚房經過您的允許。”
岑照霜接過那張紙。
聲明末尾,裴敘衡已經替她留好了簽名位置。
她盯着空白處看了幾秒,拿起筆。
律師以爲她要籤,剛想阻止。
岑照霜卻在聲明背面寫下一行字。
——第九十九次離婚申請,理由:丈夫要求妻子爲他的選擇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