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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永生者,親眼看着替我守門的孤兒,開枝散葉,成爲權傾朝野的百年世家。
三百年前,他想從軍建功,我出錢糧,爲他養了三萬兵馬。
後來,他救駕封侯,我又將名下別院借給他成家。
這一借,便是十代。
如今,謝家少年將軍謝凜川平定三州叛亂,成了聖上最倚重的權臣。
滿京城都說,謝家滿門英烈,卻養着我這個外姓閒人。
我不必請安侍奉,每年還要拿走侯府六成進項。
直到謝凜川迎娶郡主那日,郡主當着滿堂宗親,將原本要敬給我的茶倒在地上。
“桑姑娘,今日起,我便是侯府主母。”
“您既不是謝氏長輩,也沒有朝廷誥命,卻在侯府享受比老夫人還高的供奉。”
“您也該知道甚麼叫適可而止。”
謝凜川坐在她身旁,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看向我,低聲說道:
“桑姑娘,先祖欠您的恩,謝家已經還了三百年。”
滿堂賓客驟然安靜。
我撣去裙角濺上的茶水,緩緩站起身。
定遠侯的爵位姓謝。
可這座侯府、城外三萬畝良田,以及謝家賴以養兵的三座馬場,從來沒有被劃入謝氏家產。
“既然恩情已經還清,那就請侯爺帶着全族離開。”
“天黑之前,把我的宅子騰乾淨。”
......
短暫的寂靜之後,郡主忽然笑出了聲。
“桑姑娘莫不是受了刺激,開始說胡話了?”
她抬手掩脣,眼中的譏誚卻毫不遮掩。
“這座侯府乃是先帝賜給謝家的祖宅,門楣上掛着的也是定遠侯府四個字。”
“你一個寄居於此的外姓女子,竟敢讓侯爺帶着全族離開?”
“打腫臉充胖子,也該有個限度。”
堂中賓客回過神來,紛紛低聲議論。
幾名謝氏族老更是沉下臉,覺得我是在謝凜川的大婚之日故意尋釁。
謝凜川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桑姑娘,今日賓客衆多,你不要把場面鬧得太難看。”
“這宅子究竟是誰的,滿京城都看得清楚。”
我環視四周。
三百年前,這裏還只是一座荒廢的前朝別院。
謝家先祖第一次踏進大門時,連落腳的屋子都不敢挑,只帶着新婚妻子住進了西側最小的院落。
如今謝家人卻坐在我的正堂裏,勸我不要把事情鬧得難看。
郡主見我不說話,只當我被揭穿後無言以對。
她朝身後的嬤嬤遞了個眼色。
嬤嬤立即捧上一冊嶄新的家規,放到我面前。
“桑姑娘,您在侯府白喫白住多年,侯爺顧念先祖情分,不願真把您趕出去。”
“這是我與侯爺商定的新規矩。”
“從今往後,您的供奉改爲每月二百兩。”
“聽雪院仍可留給您居住,但院中僕從要裁去一半,車馬和炭火也按府中客卿的份例支取。”
“至於侯府每年六成進項,自然該交回公賬。”
她語氣從容,彷彿能給我留下二百兩,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一名族老捋着鬍鬚點頭。
“郡主寬厚,桑姑娘也該見好就收。”
“謝家供養你三百年,從未向你討過回報。”
“如今府中要養親兵,還要打點朝中關係,處處都需要銀錢。”
“你若真心爲謝家着想,就不該再霸佔公賬。”
我低頭翻開那冊家規。
最後一頁除了謝凜川的侯印,還蓋着幾名族老的私印。
顯然,這不是郡主臨時起意。
早在今日婚宴之前,他們就已經商量好了如何削減我的供奉,收走我手裏的權力。
郡主又命人捧來一隻托盤。
“還有掌管侯府公賬的朱印,也請桑姑娘一併交出來。”
謝凜川終於開口。
“往後府中內務交由郡主管理。”
“你年紀大了,不必再爲這些俗事操心。”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沒有反駁,只從袖中取出朱印,放在托盤裏。
郡主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桑姑娘早這樣通情達理,今日又何必鬧出笑話?”
我看着她拿起朱印,隨口問道:
“郡主可知道,侯府每年最大的三筆進項來自何處?”
她微微一頓。
“自然是城外的田莊和鋪面。”
“錯了。”
“是北郊、雲嶺和赤霞三座馬場。”
謝凜川皺起眉。
“這還用你提醒?”
“三座馬場是謝家養兵的根本,歷代都由侯府管轄。”
我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枚黑玉令牌。
令牌正面沒有謝氏族徽,只有一株纏枝桑紋。
郡主下意識伸手來拿。
我卻在她碰到之前,將令牌重新收回袖中。
“朱印可以給你。”
“但這枚令牌,不在侯府家規管轄之內。”
郡主冷笑。
“故弄玄虛。”
“不過是塊破玉,也值得你當成寶貝?”
我沒有解釋,轉身離開喜堂。
身後很快又響起絲竹聲。
謝家人認定我已經服軟,連方纔的不快都沒有放在心上。
當夜,郡主便帶着賬房清點侯府產業。
她準備從馬場調出五百匹戰馬,送給謝凜川麾下的親軍當作新婚賀禮。
可賬房翻遍所有文書,也沒找到三座馬場的調令。
郡主不耐煩地把朱印拍在公文上,命人連夜送往北郊。
不到一個時辰,送信的小廝便灰頭土臉地趕了回來。
“郡主,馬場管事不肯放馬。”
郡主猛地抬頭。
“他看不見侯府朱印嗎?”
小廝嚥了口唾沫。
“管事說,三座馬場從來不認侯府的印。”
“他們只認桑姑娘手中的黑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