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一早,聽雪院外便響起了搬動箱籠的聲音。
我推開房門時,十幾名婆子正把院中的傢俱往外抬。
廊下收藏古籍的木箱被隨意掀開,書冊散落一地。
昨夜下過雨,積水漫過青磚,幾卷前朝孤本已經溼透。
郡主坐在院中,讓婢女給她撐着傘。
“桑姑娘醒了?”
“我正想派人進去請你。”
她指了指院裏忙碌的下人。
“府裏的庫房不夠用,我打算把聽雪院改成內庫。”
“你既不願搬出侯府,就先去後罩房住幾日吧。”
一名婆子抱着木匣從我身邊經過。
匣蓋沒有扣緊,裏面一塊陳舊木牌掉在地上。
那木牌是謝家先祖親手刻的。
上面寫着桑氏恩重,謝門永銘。
還沒等我彎腰,一名搬東西的家丁已經踩了上去。
木牌發出一聲脆響,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院中安靜了一瞬。
郡主看了一眼,滿不在意地說道:
“一塊爛木頭罷了。”
“既然壞了,扔掉就是。”
我撿起斷裂的木牌,擦去上面的泥水。
三百年光陰,竟連一句承諾都保不住。
郡主見我沉默,笑意更深。
“桑姑娘若捨不得,我可以讓人照着原樣再刻一塊。”
“不過上面的字該改一改。”
“謝家早就不欠你恩情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凜川帶着親隨走進來,目光落在滿院狼藉上,眉心微微蹙起。
郡主立即迎了上去。
“凜川,你來得正好。”
“我想把聽雪院改成庫房,桑姑娘似乎不大高興。”
謝凜川看了看我手裏的斷木牌。
“不過是一處院子。”
“你住在侯府,住哪裏都一樣。”
“郡主如今是府中主母,總不能連安置一座院子的權力都沒有。”
我將木牌收進袖中。
“侯爺說得對。”
“住在哪裏,確實不重要。”
謝凜川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眼底掠過一絲不自在。
他很快移開視線。
“後罩房已經讓人打掃過。”
“你若嫌那裏簡陋,我可以再添幾個伺候的人。”
郡主輕笑一聲。
“桑姑娘向來清靜,用不了那麼多人。”
“留一個粗使婆子就夠了。”
兩人一唱一和,已經替我安排好往後的日子。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趕來。
“侯爺,北郊馬場又把咱們的人趕回來了。”
郡主的笑容瞬間消失。
“甚麼叫又趕回來了?”
管家低着頭。
“馬場管事說,沒有黑玉令,別說五百匹戰馬,就是一根馬鞭也不能帶走。”
“屬下亮了侯府朱印,也報了侯爺的名號,可他們還是不開門。”
謝凜川臉色一沉。
“北郊馬場喫的是謝家的糧,養的是謝家的馬。”
“誰給他們的膽子違抗本侯?”
管家遲疑片刻。
“他們說,馬場的糧草和工錢從來不走侯府公賬。”
“就連馬場所在的山地,也不在謝氏田冊之中。”
郡主轉頭看向我。
“是你吩咐的?”
“他們只是照規矩辦事。”
謝凜川擋在郡主身前,眼神冷硬。
“桑姑娘,你對今日的安排不滿,可以直說。”
“何必拿軍中戰馬威脅我?”
“邊關局勢未穩,三座馬場關係到數萬將士。”
“你若因一己之私耽誤軍務,誰也保不住你。”
我看着這個從十七歲起便騎着馬場戰馬征戰沙場的年輕人。
他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爲何來得如此順理成章。
“謝凜川,你想要馬,可以。”
“讓你的人帶着馬場地契和調令去取。”
“只要契書上的主人姓謝,三座馬場任你調遣。”
郡主嗤笑出聲。
“這天下還有侯府拿不出地契的產業?”
她吩咐管家立刻去庫房找。
管家帶着人翻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們找到了歷代馬匹入冊、軍馬調撥和銀錢往來的賬目。
卻唯獨找不到一張寫着謝家名字的馬場地契。
謝凜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郡主仍不肯相信。
“定是她把地契藏起來了。”
“凜川,派親兵去接管馬場。”
“我倒要看看,一羣替謝家養馬的奴才,敢不敢攔定遠侯的兵。”
謝凜川沉默片刻,最終解下腰間令牌。
“傳我的命令。”
“點三百親兵,接管三座馬場。”
“若有人阻攔,以抗拒軍令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