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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甚麼軍令?”
老秦嘴脣直哆嗦,撲通一聲跪下了。
“夫人,是小的嘴賤,您就當沒聽見......”
“老秦,那夜是你替我擋的刀。”
我蹲下去,聲音壓得很穩。
“如今,你也要替他瞞着我?”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東津碼頭。您的糧船,月月都在那兒卸。”
我趕到東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碼頭上果然泊着三條掛蓬萊旗的船。
那是我的船。
三年前我上島時一無所有,懷裏只揣着一面護心鏡。
後來島上的漁戶幫我湊出第一條船,第二年添到十條,到如今,整整二十三條。
叛軍斷了侯府糧道那兩年,就是這些船頂着風浪,一趟趟往京裏送米。
我從沒想過跟船回來看一眼。
因爲他說,再等等。
船老大陳伯正盯着夥計卸貨,一眼看見我,手裏的賬簿差點掉進海里。
“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陳伯,你替我求過侯府,讓我跟船回京嗎?”
他一愣,隨即狠狠一拍大腿。
“求過!求過三回!”
“頭一回,侯府管事說沿海鬧叛軍。可咱們的船月月走這條道,連個叛軍的影子都沒見着!”
“第二回說議和,第三回又說懸賞......”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磨得發亮的木牌,遞給我。
“每回都拿這個堵我的嘴。”
木牌上烙着鎮國侯的軍印,字是謝臨淵親手寫的。
【蓬萊來船,卸糧即返。夫人若在船上,不得登岸,即刻送回。】
落款是兩年前的臘月。
正是他從北狄大營回來的那個冬天。
潮水一下下拍着木樁。
我攥着那塊木牌,指節都發白了。
原來攔住我的不是叛軍,不是議和,也不是甚麼懸賞。
是他親手蓋下的這道令。
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
謝臨淵翻身下馬,衣襟上還掛着府裏的紅綢碎屑。
他看見我手裏的木牌,腳步頓了頓,卻沒有躲開。
“是我下的令。”
“爲甚麼?”
“你若回來,烏蘭和孩子怎麼辦?”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
“和談剛定,北狄的人天天盯着侯府。你一露面,她便成了笑話,孩子也要被人戳着脊樑骨長大。”
“所以這個笑話,就該我來當?”
“阿嫵,你在島上又不受委屈。”
他說得像是天經地義。
“我晚一年接你,你不過多等一年。可她要是沒了名分,北狄大營裏欠下的那條命,我拿甚麼還?”
我看着他。
“那我的糧呢?你又拿甚麼還?”
他一怔。
“這三年,你軍中最缺糧的時候,大半的米是我的船送來的。”
“我的米,你收得心安理得。卻連一條讓我上岸的路,都不肯給我留。”
謝臨淵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你對我的好,我都記着,往後加倍補你。”
“不必等往後了。”
我轉身對陳伯說:
“把咱們的船全部清點一遍,一條都別漏。”
“這一船卸完,往後不必再往侯府送糧。”
陳伯愣了一下,隨即響亮地應了聲“是”。
謝臨淵卻笑了,像在哄一個耍脾氣的孩子。
“軍中幾萬張嘴,你真捨得?”
“侯爺手握三十萬兵權,還養不起自己的兵?”
他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後只撂下一句:
“你在船上靜一靜。”
他翻身上馬走了。
我坐在船頭,望着侯府方向那一片紅彤彤的燈火。
不到一個時辰,侯府的周管事提着燈籠尋到碼頭,雙手捧上一張灑金帖子。
“夫人,侯爺請您回府,赴今晚的家宴。”
他頓了頓,賠着笑又補了一句:
“侯爺說,有些話當着小公子的面說清楚,夫人就不會再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