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和宋景行戀愛五年,我以爲我們之間沒有祕密。

直到訂婚前夕,宋景行突然說:

“西西回一下羣消息。”

我點進四人羣,語氣疑惑。

“羣裏沒發消息啊。”

宋景行“哦”了一聲:“看錯了。”

等他進了浴室,客廳的平板接連彈出兩條消息。

閨蜜藍月月說:【嚇死我了,我們的行程差點被你說漏嘴。】

竹馬陸灼感嘆:【我是真不想帶西西,有她在根本不敢放開玩。】

宋景行回:【我下次注意。】

我看了一眼羣名。

【今天也沒有林西】

往前劃,兩千多條消息,記錄着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生活。

一週前我升職的慶功宴,他們在聊城西那家烤鴨。

我問宋景行爲甚麼大家興致不高,他說“大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原來是忙着怎麼沒有我。

我沒有聲張,只是平靜地把平板放下。

然後打電話退掉訂婚宴。

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1.

收拾好行李出來時,平板上的聊天還在刷。

從關於“我無趣”的話題聊到明天的燒烤計劃,又聊到哪家店好喫。

消息刷了九十九條,意猶未盡。

話題結束後,陸灼感慨了一句:

【這才叫生活,沒有林西的日子空氣都是清新的。】

藍月月回覆道:

【西西太沉悶,和她玩沒意思。】

宋景行彈出一個燒烤店的鏈接。

【你們看看想喫甚麼。】

陸灼:【我要喫烤魷魚,林西海鮮過敏,每次跟她喫都喫不盡興。】

藍月月:【沒有林西的話,我可要點變態辣了,你們沒意見吧!】

宋景行:【當然可以。】

我看着平板,在沙發前站定。

藍月月和陸灼是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因爲口味不一樣,我時常要去將就他們。

海鮮過敏,我就在一起喫海鮮自助時挑裏面的土豆喫。

不能喫辣,我就在火鍋店一遍一遍用水涮。

我以爲朋友就是這樣,要互相體諒,要相互遷就。

可結果呢?

一羣人的友情,到頭來,我還是被排除在外、格格不入的那個。

消息還在刷。

藍月月說:

【對了宋景行,這次發朋友圈你可千萬記得屏蔽掉西西啊。】

【上次差點就被發現了。】

我一頓。

一週前,宋景行忽然發了一條朋友圈。

背景是城西的烤鴨店,畫面中心是三個碰在一起的酒杯。

其中一隻手上的手環,有點像陸灼生日時我送的那個。

那時候我們四個人正在一起打麻將。

我隨口問了句:

“朋友圈是你和陸灼嗎,另一個是誰啊?”

對面三個人不約而同頓了一下。

藍月月更是下意識看向宋景行,裏面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宋景行沒看我,只是隨手餵了一張我正需要的牌。

淡淡道:

“不是,同事,你不認識。”

“專心打牌。”

那時我正好胡牌,也就把這件事拋去腦後了。

現在想想,原來那時候他們表現得這麼明顯。

只是我太相信他們不會欺騙我罷了。

手機震了震,是婚慶公司發來的短信。

【林小姐,訂婚場地一經退訂無法恢復,您確定要取消嗎?】

我沒有猶豫,回覆道:

【嗯,取消。】

既然覺得有我的地方擁擠。

那我就退出你們的生活。

2.

我把平板帶回了臥室。

剛關上門,老闆的消息彈了出來。

【林西,西歐負責人的機會,確定不要?】

我頓了一下。

緊接着,對方又發來兩句。

【雖然需要去海外常駐兩年,但各方面待遇都很不錯。】

【我那時看你也挺心動的,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我盯着這兩句話看了很久。

老闆第一次把這個名額給我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推辭了。

因爲宋景行說,我們四個人守在一個城市,做甚麼都方便照應。

他說遇到各方面都合適的朋友不容易。

所以我拒絕了總部兩次調崗。

留了下來。

現在想想,原來只有我是爲了未來留下。

而他們三個,早就已經擁有了一個沒有我的未來。

回過神,我回復老闆。

【老闆,我接受。】

對方秒回。

【那就好。】

【等你訂婚結束,隨時可以來辦手續。】

我盯着“訂婚”兩個字,苦笑了一聲。

不會有訂婚了。

回覆完消息,我重新拿起平板。

裏面的消息還在刷新,我點進聊天記錄,翻到兩千多條以前。

最早的一條,是四年前。

那時候,我和宋景行剛確定戀愛關係還不到一個月。

陸灼在羣裏發了第一句:

【真搞不懂,你怎麼會喜歡林西?】

藍月月跟着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就是啊,她那麼悶。】

【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學習。】

【你跟她談戀愛,不無聊嗎?】

宋景行的消息隔了一段時間纔回復。

看時間,那時候我們在電影院約會。

他回得簡短,只有七個字。

【還行。】

【她挺合適的。】

羣裏安靜了一分鐘,陸灼發來一個問號。

【合適?甚麼意思?】

這次宋景行回得很快。

【省心,不會鬧,工作穩定。】

【我父母也喜歡她。】

藍月月立刻接了兩句。

【哈哈哈哈哈。】

【那不就是好養活的意思嗎?】

陸灼笑瘋了:

【這一點都不像談戀愛。】

宋景行發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包過來。

【和誰結不是結。】

【找個合適的人,比甚麼都重要。】

我盯着這兩句話,沉默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宋景行的確很少說喜歡。

也很少說愛。

甚至連朋友圈都幾乎沒有發過我們的合照。

那時候我以爲他只是慢熱。

於是安慰自己沒關係,有人就是這樣,不善表達。

現在才知道,不是他說不出口。

只是我不值得。

再下面,藍月月發了一張他們三個一起去遊樂園的合照。

照片裏藍月月挽着宋景行的胳膊。

陸灼在旁邊比耶。

藍月月發了一句:

【今天也沒有林西!】

下面兩個人排隊回覆:

【舒服。】

【下次啥時候約啊?】

瞥了一眼日期,那天我給宋景行發消息,爲甚麼週末不出來。

他和我說的是工作忙,週末要加班。

我沉默着,繼續往下翻。

越來越多的話題。

越來越多的照片。

越來越多我不知道的聚會。

他們一起去河邊露營,去省外看演唱會,一起跨年,一起過生日。

每一次聚會後,都有同一句話作爲結束。

“今天也沒有林西~”

我才知道,原來我這五年,被排除在外的不是某一天。

而是每一次。

我放下平板,深深呼出一口氣。

定了明天飛往西歐的機票。

剛支付完機票,手機彈出藍月月的一條私聊消息。

【寶寶真對不起!今天晚上我臨時有點事,不能陪你去試訂婚禮服了!】

我剛回了個“好”。

宋景行推開了臥室的門。

“拿着平板看甚麼呢?”

“......沒甚麼。”

宋景行“哦”了一聲。

“今晚我臨時有加班,試禮服推遲到明天吧。”

3.

我一愣,下意識瞥了一眼平板。

果不其然,三人小羣裏,藍月月發消息說:

【我已成功脫身!就看宋景行了!】

【爲了今晚的燒烤衝呀!】

陸灼在下面跟了一句:

【放心吧,我瞭解林西。】

【她最相信宋景行了,拒絕她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聊天記錄裏拼湊出來的真相中意識到,

宋景行拒絕我,真的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想和他去看最新上映的電影。

他說:“沒甚麼意思。”

轉頭和另外兩個人連夜二刷。

我想讓他陪我去海邊過紀念日。

他說:“這個季節不適合去海邊。”

下一秒就定了三張去海南的機票。

我媽忌日那天,我哭着給他打電話。

他丟過來一句“在忙”,就毫不猶豫地按了掛斷。

每次只要我想讓他陪我做甚麼。

他都只需要一句話拒絕,然後和另外的兩個人一起他們的“美好生活”。

一直到現在,他似乎早就習慣了拒絕我。

果不其然,見我沒吭聲,宋景行隨口補了一句:

“反正訂婚宴還早,衣服甚麼時候試都可以。”

心底像有甚麼徹底泄了出去。

我朝他笑笑。

“不用了,宋景行。”

“訂婚宴,我取消了。”

4.

房間裏安靜了兩秒。

宋景行瞥了我一眼。

“別胡鬧。”

我叫住他。

“場地我已經退了,我父母那邊我也已經通知過了。”

“你那邊也通知一下吧。”

走到門口的宋景行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應該是收到了酒店那邊的退訂提醒。

宋景行轉過頭來,眉頭終於皺起。

“就因爲我不陪你試衣服?”

“林西,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我沒有鬧脾氣。”我說。

“那你是甚麼意思?訂婚宴你一句話說取消就取消,你當這是兒戲嗎?”

“你每次取消我的安排的時候,不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宋景行愣了一下。

這時,宋景行的手機又震了兩下。

我瞥了眼平板,藍月月發了消息過來:

【宋景行這次怎麼這麼慢?】

【我們的燒烤三人行不會要取消了吧?】

【不要啊,我還說結束後我們轉場去酒吧呢,以前宋景行有林西管着,我都不敢提。】

我盯着消息出神的時候,宋景行嘆了口氣。

“林西,我再說一遍,婚姻大事不是你說取消就取消了的,別讓我難辦。”

“那我也再說一遍,宋景行,我沒有胡鬧。”

“訂婚宴我不辦了,婚,我也不結了。”

宋景行終於惱怒起來:

“你到底在發甚麼神經,像你這種無聊的性子,除了我還有誰能要你?”

“林西,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景行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一會,才瞥了我一眼。

“場地我重新定了,時間在下週。明天我和陸灼他們陪你去試衣服。”

“別再讓我聽到不結婚這種胡話,我沒耐心看你作。”

作。

我看着他離開的背影,點了點頭。

隨便吧。

反正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已經走了。

他們怎麼樣,也跟我沒關係了。

5.

我在牀邊坐了很久,半夜的時候,平板再次彈出動態。

是藍月月發的朋友圈,而我的手機上則是甚麼都看不到。

圖片裏是他們三個喫燒烤暢聊的笑容,還有酒吧裏陸灼喝得爛醉的抓拍。

配文:

【最爽的三人行!】

兩個小時後,沉寂已久的四人羣終於有了一條消息。

藍月月艾特我:

【寶寶,明天我們甚麼時候到禮服店呀?】

宋景行在下面把地址和時間發了出來。

看上去好像兩個人真的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是隨口聊了幾句一樣。

我沒有回覆,而是點擊了退出羣聊。

宋景行推門進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他身後還跟着藍月月和陸灼,三個人都換了身衣服,身上聞不到一點燒烤味和酒味。

見我從臥室出來,三人分別一愣。

藍月月道:

“我昨天在羣裏問你打算幾點過去,你沒回,我以爲你已經先去禮服店了。”

他們到現在都沒發現我已經退羣了。

陸灼大刺刺倒在沙發上。

“昨天我給你們找請柬款式找到半夜,那個酒......那個請柬是真難挑啊,到時候你倆婚禮可得給我單開一桌。”

藍月月笑着抱住我的胳膊:

“那我要預定西西的手捧花!你到時候可一定要瞄準我再扔!”

宋景行笑着給他們倒水。

“你要實在想要,就讓西西直接遞給你。”

“纔不要,我要西西親手扔給我!”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氣氛融洽得好像我們四個真的還是那麼親密無間。

只有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沒有林西”的生活,纔是他們真正向往的。

我回到臥室,把護照、身份證、簽證等材料拿好。

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間的時候,客廳已經空無一人。

手機彈出宋景行的消息:

“月月急着看新禮服,我們就先過去了。”

“你自己打個車過來吧。”

他們不是急着看新禮服。

他們只是覺得“沒有林西”的車,坐着更自在。

我望着空蕩蕩的臥室,釋然一笑。

【好。】

打車到機場後,宋景行又發了兩條消息過來。

圖片裏藍月月穿着我的禮服,對着鏡頭甜甜地笑着。

【你太慢了,就讓月月先幫你試了。】

【陸灼和月月都覺得第二套更合適,就定這個了。】

我沒回復,而是把宋景行從聯繫人中刪除。

既然你這麼需要“合適”。

那“沒有林西”的生活,纔是最合適的。

我成全你。

我收起手機,轉身去了飛往國外的值機通道。

......

回去的路上,宋景行的手機還在不斷彈出消息。

【今天也沒有林西】羣裏。

藍月月驚訝道:

【真的啊,林西昨天還跟你鬧脾氣了?】

陸灼:

【她不是一向聽你話嗎?怎麼還鬧得要退婚了?】

【是不是婚前焦慮?】

宋景行一邊開車,一邊語音回覆:

【誰知道她,一天天莫名其妙的。】

藍月月笑:

【你也就能在羣裏吐槽兩句了,要是讓林西知道你背後怎麼說她的,那才真的要和你退婚了。】

陸灼哈哈大笑:

【你以爲林西看到咱倆說的不會生氣嗎?】

【沒辦法啊,我們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她確實挺小肚雞腸的。】

【行了行了,老宋快到家了吧?不聊了,讓林西發現就完蛋了。】

【今天也沒有林西】羣安靜了下來。

宋景行將手機息屏,解鎖房門。

他一邊換鞋,一邊隨口道:

“怎麼不回我消息?你覺得那套禮服怎麼樣?”

話音落下,卻沒有任何回聲。

宋景行抬眸,突然覺得整個屋子空蕩蕩的。

“林西?”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皺起眉。

“怎麼不說話?”

“你又在鬧甚麼?”

“因爲今天沒帶你一起去?”

“還不是因爲你太磨蹭......”

他猛地推開臥室的門。

裏面依舊空空如也。

只有牀上放着他的平板。

屏幕沒鎖,界面停留在三人羣【今天也沒有林西】上,

裏面的消息正安靜地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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