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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的人都曾以爲,蘇綰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子。
她本是教坊司名動一時的花魁,一曲琵琶千金難求。
當年顧晏辭爲了給她贖身、迎她進門,不惜在老侯爺面前親手撕毀了襲爵的摺子。
老侯爺怒不可遏動了家法,抽斷了三根藤條,將顧晏辭打得皮開肉綻,足足在牀上躺了半年才撿回一條命。
那一次,顧晏辭放棄了世子之位,被打得半死,也硬是將她抬進了侯府。
京城上下無不感嘆他是個情種,爲了一個賤籍女子連前程都不要了。
可只有蘇綰自己知道,從她進侯府大門的那一天起,顧晏辭沒有踏進過她的房門半步。
他從未碰過她。
她起初也暗自垂淚,但顧晏辭因當年家法傷了腰腹經脈,落了隱疾,怕委屈了她纔不肯近身。
直到一個月前,他將鹽商之女柳明薇帶回了府,說柳家有祖傳的祕藥,唯有納了柳家女兒才能拿到完整方子。
她壓着滿心酸澀應了,還盼着他病癒那日,兩人總能有圓滿的時候。
可沒想到卻等來了柳姨娘有孕的消息。
顧晏辭喜不自勝,特意爲她辦宴慶賀。
窗外隱隱傳來隔壁院子的歡聲笑語,蘇綰披上外衣,準備去書房拿回自己落下的琵琶譜。
剛走到門口,便聽見顧晏辭與摯友陸知衍的交談聲。
“晏辭,這下你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日日美人在懷卻還裝做隱疾,我還怕你演不下去呢。”
屋裏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顧晏辭低沉的笑聲。
“怎麼會演不下去。”
他語氣散漫又帶着幾分得意。
“當初我想娶明薇,父親橫加阻攔,罵她是平民,有辱門楣,死活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既然他覺得商女低賤,那我便娶一個人儘可夫的妓女回來,我寧可不要爵位,挨鞭刑,也要把這天下最髒的女子抬進侯府。”
“現下父親再看能治療我這隱疾的明薇,自然就覺得她再好不過了。”
陸知衍低笑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歎服。
“你這招以退爲進真是狠絕!那蘇綰到現在還以爲你納明薇是爲了治病吧?”
“自然。我可是答應過明薇,一定讓她生下我的嫡長子。”
顧晏辭輕笑了一聲,
“如今明薇已有身孕,日後便可名正言順抬爲正室。”
“至於蘇綰,能安安穩穩在侯府混個衣食無憂,已是她幾輩子修來的造化。若是仍不知足,那我這侯府便也就容不下她了。”
陸知衍沉默片刻,“當初她若是自贖自身,還能換個民籍。可如今若是被你休棄,怕是隻能回去教坊司了。”
“所以她除了乖乖聽話,此生已經斷無去處。”
門外夜風穿堂而過,蘇綰一動不動的站着,就連護甲把掌心刺的鮮血淋漓都不覺得疼。
原來如此。
她當初早已攢夠銀錢,本可自贖脫籍做個平民百姓。
是他賭咒發誓要給她歸宿,執意砸下千金將她買下。
她原以爲是一往情深,想不到從一開始就只是斷了她的退路,讓她乖乖在這侯府給柳明薇做墊腳石。
蘇綰緩緩鬆手,踉蹌着回了小院。
還沒來得及擦去掌心血跡,門外便有丫鬟通報。
那丫鬟說柳姨娘想聽曲兒,一時找不到歌妓,顧晏辭叫她去席間助興。
蘇綰垂下眼,只覺得有一捧碎瓷片堵在喉間。
她入侯府已經兩年了,府中大小宴席,顧晏辭從來都不讓她露面。還說甚麼綰兒是我拼了半條命才抬進府的人,定是要效仿古人金屋藏嬌的。
可如今......
那丫鬟見她不動,又催促道,“您還請快些,柳姨娘那邊還等着呢。”
蘇綰平日溫順的眸子此刻卻沉了下來。
“我不去。你回話時就說...少爺當初說過,我如今是靖安侯府的少夫人,不是供人取樂的玩意。”
可不過盞茶功夫,房門就被猛地推開。顧晏辭擁着眼眶通紅的柳明薇走了進來。
“蘇綰,你如今真是好大的架子!”
“不過是讓你彈首曲子助興,你就如此推三阻四,是存心給明薇難堪,立你的少夫人威風?”
“還叫人傳那樣的話,莫不是在教坊司待久了,甚麼事都能叫你想到那些腌臢勾當!”
蘇綰只覺得耳中嗡鳴一聲,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還未等她開口辯駁,那人已經滿臉厭惡的揮了揮手。
“去,給少夫人打一盆冰水來,她既然覺得彈曲兒是個不乾淨的事。那便親手來把這琴絃洗淨了再彈。”
深秋的夜裏,水面浮着薄薄的碎冰,寒氣逼人。
兩個粗使嬤嬤上前將蘇綰的手按進水中,琴絃攪着碎冰,像是無數根針扎進骨頭縫,十根手指瞬間被凍得通紅。
“少夫人,洗好了就請吧。”
護指被她們強行收走,蘇綰僵硬的手指按上已經結冰的琴絃。才撥了一個音,指尖的皮膚就被割出一道傷口。
可她似乎已經恍然不覺,任由傷口便被琴絃勒得更深,冰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着琴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曲漢宮秋月彈到了底。
柳明薇也錘着顧晏辭的胸口嬌嗔道,“好了晏辭,我已經不想聽了。你快帶我回去,給我煮酒釀圓子好不好?”
顧晏辭自是無不答應,替她攏了攏狐裘領口,兩人便相攜出門。
院門被帶上的瞬間,琵琶錚地一聲斷了根弦。
蘇綰垂頭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鬆手,轉身徑直去往正院。
跪在老侯爺面前時,她的聲音都還在發顫,“侯爺,民女想好了。願答應您的要求與顧晏辭和離,自此遠走他鄉,永世不踏京城半步。”
老侯爺目光沉沉看她半晌纔開口。
“七日之後,城西角門會有一輛青布馬車等你。走得乾淨些,別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