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母親骨灰盒的夾層裏,找到那張沒有寄出去的掛號單。
收件人寫着:北站臨時照護點。
寄件人是母親,日期卻比弟弟失蹤的那場火災早了整整兩天。
父親說那只是她病糊塗後寫下的廢紙。
我把紙摺好,放進證物袋裏。
因爲我知道,母親從來不會把廢紙藏在骨灰盒裏。
......
母親去世後的第七天,我回到江城老碼頭。
程家的老房子挨着倉儲區,窗框上還粘着多年前沒清乾淨的黑灰。父親坐在客廳裏,手邊放着房產證和一杯涼透的茶。
我換鞋時,他抬起眼,手掌壓住了房產證。
“回來拿東西?”
“拿母親的遺物。”
父親把視線移向門外。
“她沒留下甚麼值錢的。”
我看着他壓在證件上的手。
“我沒說要拿值錢的。”
母親的房間仍然保持着她臨終前的樣子。牀邊有藥盒、針線筐和一隻掉漆的木匣。我打開木匣,裏面是幾張舊車票、一枚燒焦的門牌,還有骨灰盒寄存單。
我記得那枚門牌。
十三年前,老碼頭三號倉庫着火,門牌被燒得只剩半邊數字。
那場火之後,弟弟程野不見了。
父親對外說,母親帶着程野去了北方親戚家,後來母親病重,程野一直沒有回來。
我那年十一歲,所有人都告訴我,弟弟只是走丟了。
我從未見過任何車票,也沒見過北方親戚。
我把骨灰盒寄存單拿起來時,一張薄紙從夾層裏滑出來。
父親站在門口,腳步突然停住。
“那是甚麼?”
我沒有抬頭。
“掛號單。”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臉色發緊。
“你媽寫着玩的。”
我把紙翻過來。
“收件人是北站臨時照護點。”
父親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當時神志已經不清楚了。”
“日期是火災前兩天。”
父親沉默下來。
我把門牌放在桌上,燒焦的邊緣正好對着他。
“弟弟不是火災之後才離開,對不對?”
父親抬頭,眼神一下子變得鋒利。
“程晚,別在你媽剛走的時候鬧。”
“我只是在問。”
“你問這些有甚麼用?”
他把那張紙搶過去,攥得發皺。
“人都沒了。”
“誰沒了?”
屋裏像被突然關掉了聲音。
父親看着我,喉結緩慢地動了一下。
“你弟弟。”
我盯着他。
“你終於承認他不是去北方了嗎?”
父親把紙撕成兩半。
我沒有阻止,只把手機錄音頁面舉到他面前。
“撕掉也沒關係,我拍下來了。”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
“你錄我?”
“我在保存證據。”
父親抬手指着門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
“這裏是你家,不是審訊室。”
“那你把我弟弟的事情說清楚。”
“他不是你弟弟。”
這句話落下時,我整個人僵住。
父親也像沒料到自己會說出口,迅速轉開臉。
我撿起被撕開的掛號單,把兩半紙疊在一起。
“甚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
我轉身走到窗邊。樓下就是三號倉庫遺址,如今已經圍起了藍色施工板。城市更新通知貼在牆上,寫着下月拆除。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舊事過去了。”
我捏緊門牌。
“你們說過去,是因爲你們從來沒有把它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