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前世,我攔下了要給廠花頂罪的弟弟。
廠花最終因盜竊被判重刑,死在了牢裏。
弟弟沒留案底,保住了國企的鐵飯碗,後來還當上了車間主任。
但他卻恨了我一輩子。
爸媽也埋怨我,說要不是我,老宋家早多了一個城裏的兒媳婦。
後來,我的頂崗名額被弟弟給了別人。
我被他們鎖在農村老家的破柴房裏,活活餓死。
再睜眼,我回到弟弟寫好自首書去認罪的時刻。
他一臉大義凜然:
“姐,這次我一定要救下嬌嬌,誰也攔不住。”
攔?誰說這次有人要攔他?
我笑了笑,只是請來街道辦的人,當衆問他:
“宋子宇,你確定清楚勞改會丟飯碗,影響三代的風險嗎?”
“現在當着大家的面,你承諾以後絕不怪我。”
1
“子宇,你別管我了!我不能毀了你,大不了我去死!”
廠花陳嬌哭得梨花帶雨,死死拽着我弟宋子宇的袖子。
我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陳嬌仗着她叔叔是廠辦主任,膽大包天偷了車間的紫銅去賣。
結果今天被保衛科查出了端倪。
宋子宇這個暗戀了她三年的愣頭青,立馬跳出來要替她去頂罪。
街道辦的王主任急得直拍大腿。
“子宇啊,你糊塗!盜竊國家財產那是重罪,搞不好連飯碗都沒了,要坐牢的!”
宋子宇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陳嬌見狀,立刻往地上一癱,捂着臉痛哭:
“王主任您別說了,都是我的錯,子宇,我要是坐牢了,你就忘了我吧......”
宋子宇一把將陳嬌摟進懷裏。
“嬌嬌你別怕!爲了你,我甚麼都願意!”
“好兒子!有擔當!”
我爸在一旁猛拍大腿,滿臉讚賞。
我媽更是直接上前拉住陳嬌的手。
“嬌嬌啊,你放心,我家子宇最疼人了,等你過門成了我們老宋家的兒媳婦,咱就是一家人了。”
我站在角落,心裏忍不住冷笑。
陳嬌可是廠辦主任的親侄女,廠裏今年唯一一套三居室的大樓房,就在她叔叔手裏捏着。
在我爸媽眼裏,去保衛科頂個罪,最多就是背個處分、扣幾個月工資。
用一個不痛不癢的處分,換一個幹部兒媳婦,外加一套寬敞的大樓房。
“想去頂罪可以。”
我打斷他們。
不緊不慢地從布包裏掏出紙筆,又拿出一盒鮮紅的印泥。
我按下收錄機的錄音鍵,把紙筆拍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先當着王主任的面,咱們把話說清楚。”
宋子宇愣住了:“說甚麼?”
我指着白紙。
“今天是你宋子宇自願替陳嬌頂罪,無論將來你是被開除廠籍,還是被判刑坐牢,都跟我宋楠沒有半毛錢關係。”
“以後你絕不以任何理由怨恨我,寫完,簽字,按手印。”
此話一出,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宋子宇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隨即嗤笑出聲:
“宋楠,你是不是有病?我去頂個罪而已,廠辦主任能讓我坐牢?你就是膽小怕事!”
我爸氣得破口大罵:
“你胡說甚麼,你見不得你弟好是不是?趕緊把這破紙收起來,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媽更是衝上來想搶我的收錄機:
“死丫頭,一家人分甚麼彼此?”
我猛地後退一步,避開我媽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王主任在這看着呢,不籤這份免責協議,我現在就去保衛科,把陳嬌昨天半夜翻Q出車間的經過說得清清楚楚!”
陳嬌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推了推宋子宇。
“子宇,你快籤吧,別惹你姐生氣了......”
宋子宇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一把抓起筆,刷刷刷在紙上寫下免責聲明。
“籤就籤!宋楠我告訴你,以後你別後悔!”
寫完,他大拇指狠狠按進紅印泥,在紙上戳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我拿起那張按着紅手印的字據,仔細吹乾墨跡,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口袋。
“行了,去吧。”
我讓開大門。
宋子宇甩着膀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大步走向保衛科。
我爸媽和陳嬌在後面。
我摸着口袋裏的字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吧,你們的福報在後頭。
2
宋子宇一進保衛科。
就大包大攬把偷銅材的事全扛了下來。
他以爲陳嬌的叔叔會保他,以爲關上兩三天就能風風光光地出來娶陳嬌。
可他不知道,時代的鐵拳砸下來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會打。
第二天,械廠的大喇叭裏,廠長那嚴肅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廠區。
“全體職工注意!現在宣讀市裏下發的關於‘嚴厲打擊盜竊國家財產犯罪’的紅頭文件!”
“我廠職工宋子宇,目無法紀,盜竊車間重點物資紫銅,性質極其惡劣!現決定,開除宋子宇廠籍,移交市公安局從嚴從重處理!”
一個月後,市法院公開宣判。
爲了S雞儆猴,宋子宇被當成了頂風作案的典型。
法官法槌一敲:“被告人宋子宇,犯盜竊國家財產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站在被告席上的宋子宇瞬間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瘋狂地掙扎嚎叫:
“我沒有!我不是主犯!嬌嬌你救我啊!叔叔你救救我!”
可旁聽席上,哪有陳嬌和她叔叔的半個人影?
我爸媽坐在家屬席上,聽到“八年”兩個字,兩眼一翻,雙雙暈死過去。
老宋家一夜之間成了全廠最大的笑話。
大樓房泡湯了,鐵飯碗砸了,好端端的兒子成了勞改犯。
我爸媽從醫院醒來後,把所有的怒火都算在了我頭上。
第二天一早,他們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我所在的車間。
“宋楠你個黑心肝的畜生!你給我滾出來!”
我媽披頭散髮,一屁股坐在我的工位前,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車間裏幾十個工友,包括車間主任全都圍了過來。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明明知道嚴打,爲甚麼不死死攔住你弟?你就是故意看他去死!你個喪門星!”
我媽爬起來,死死揪住我的工作服衣領,面目猙獰:
“我只有你弟一個兒子,他不能進去,你去廠長那開證明,說你願意替你弟去大西北勞改!”
“你要是不答應,我讓你也丟飯碗!”
看着他們這副喫人的嘴臉,我用力掰開她的手,拍了拍衣領上的灰。
“主任,各位工友,大家都聽見了吧?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啊。”
我冷冷地說完,直接從兜裏掏出那張按着鮮紅手印的免責字據,一把拍在旁邊的機牀上。
“白紙黑字,街道辦王主任親自作證!”
我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盯着我爸媽:
“當初是你們爲了攀高枝,上趕着讓他去頂罪的!字是他自己籤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和我無關!”
“現在算盤落空了,想來吸我的血?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周圍的工友們頓時恍然大悟。
“哎喲,原來是想拿兒子換兒媳婦啊,真夠狠的。”
“自己按的手印還來找女兒鬧,丟不丟人啊!”
我爸媽被工友們的嘲諷聲淹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們要是再敢來車間鬧事,我就拿着這東西去派出所報案,告你們尋釁滋事!”
我拿起扳手,重重敲在機牀上。
我爸嚇得一哆嗦,拉着我媽就往外走。
臨走前,我媽還不甘心地回頭啐了一口:
“你得意甚麼!你弟是爲了嬌嬌進去的,嬌嬌馬上就過門!”
“等嬌嬌進了門,我們老宋家照樣有城裏好兒媳,照樣過好日子!”
看着他們灰溜溜逃竄的背影,我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3
囚車開拔那天,天陰沉沉的。
宋子宇剃着青皮光頭,戴着冰冷的手銬,扒在囚車的鐵窗上死死往外看。
“子宇——”
陳嬌踩着小白鞋,哭得梨花帶雨,一路追着囚車跑。
她一把抓住鐵窗的欄杆,眼淚斷了線往下掉:
“子宇你放心!別說八年,就是十八年我也等你!”
囚車裏的宋子宇感動得痛哭流涕,死死抓着陳嬌的手不放。
我爸媽站在路邊,看着這一幕,感動得老淚縱橫,連連雙手合十拜天。
“老天爺長眼啊!咱家子宇沒白替她頂罪,這媳婦重情義啊!”
我在不遠處冷眼看着陳嬌那乾嚎不掉淚的演技,心裏門兒清。
陳嬌哪裏是情深?
她分明是怕宋子宇在牢裏反咬一口,把她供出來。
先穩住這個蠢貨,纔是她的當務之急。
果不其然,送走宋子宇後,陳嬌順理成章地成了宋家的“祖宗”。
爲了拴住這個準兒媳,我爸媽直接把她供了起來。
陳嬌也很懂怎麼拿捏他們。
第一天,她紅着眼眶上門。
“爸,媽,我叔叔說認識西北農場的人,能給子宇疏通關係減刑,但人家開口就要五百塊錢。”
我爸二話不說,翻出墊牀腳的鐵盒,把家裏僅剩的五百塊存款全塞給了她。
半個月後,她又來了。
“別人結婚都有三轉一響,我叔叔說雖然子宇進去了,但彩禮不能差事。”
“不如先折成一千塊現金存我這,等子宇出來直接買新的,也算全了咱們宋家的面子。”
我媽咬咬牙,厚着臉皮找遍了親戚,硬生生湊了一千塊錢交到她手裏。
到了月底,陳嬌乾脆連班都不上了,天天在家喊頭暈。
“大夫說我氣血虧虛,得喫肉,不然以後怎麼給老宋家生大胖孫子啊?”
爲了這句“大胖孫子”,我爸媽連夜跑去黑市借了高分息的高利貸。
短短一個月,老兩口被榨乾了棺材本,背上了一屁股債,天天在家裏啃發硬的死麪窩窩頭。
可他們臉上卻洋溢着詭異的幸福感,逢人就吹噓兒媳婦多孝順。
這天傍晚,我加完班路過市中心的國營飯店。
剛走到拐角,就聽見一陣嬌媚的笑聲。
我順勢躲在電線杆後,探頭看去。
只見陳嬌穿着新買的布拉吉連衣裙,正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
那男人穿着花襯衫、喇叭褲,鼻樑上架着蛤蟆鏡,手腕上一塊明晃晃的大金錶。
典型的南方倒爺打扮。
倒爺伸手捏了一把陳嬌的臉蛋,壞笑道:
“嬌嬌,錢都弄到手沒?我那邊的車票可是買好了啊,去晚了深圳的場子可不等人。”
陳嬌笑得花枝亂顫,順勢靠在男人懷裏。
“急甚麼,那兩個老不死的還在四處借錢呢,走之前我非得把最後一滴油水榨乾不可。”
看着這對狗男女眉來眼去的噁心模樣,我沒有出聲。
提醒我爸媽?揭穿陳嬌?
不可能的。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踩着夜色回了單身宿舍。
第二天週末,我回了一趟家屬院拿換季的衣服。
剛進院子,就看到我爸正把家裏僅剩的三隻下蛋老母雞往網兜裏塞,準備拿去農貿市場賣了。
我媽手裏緊緊攥着剛賣完雞換來的兩百塊錢,滿臉堆笑地塞進陳嬌的兜裏。
“嬌嬌啊,這是最後給你湊的首飾錢,委屈你了。”
我媽拉着陳嬌的手。
“不委屈,媽。”
陳嬌死死捂着口袋,眼神閃爍個不停。
我爸擦了擦手上的雞毛,興奮地搓着手。
“嬌嬌,票我都買好了!明天一早,咱們三個就坐綠皮火車去西北看子宇!”
“咱們把馬上辦酒席、彩禮也給足了的好消息告訴他,讓他在裏頭也有個盼頭!”
陳嬌嘴角抽搐了一下,強行擠出一個甜甜的笑:
“好呀,爸,媽,明天早上八點,咱們火車站進站口見。”
看着陳嬌轉身離去時那急促的腳步,我站在屋檐下,差點笑出聲。
4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爸媽就穿上最體面的的確良襯衫,提着網兜去了火車站。
可他們在進站口左等右等。
眼看着去大西北的綠皮火車都開始檢票了,就是不見陳嬌的人影。
“這嬌嬌怎麼還不來?這都幾點了!”
我媽不停地踮腳張望。
我爸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嬌嬌最近身子虛,肯定是睡過頭了!走,車不坐了,咱趕緊去她宿舍看看,別是病倒了!”
兩人提着死沉的網兜,花了兩毛錢坐上三輪車,火急火燎地趕往陳嬌的單身宿舍。
到宿舍樓二樓,我媽就扯開嗓門喊:
“嬌嬌!嬌嬌啊!開門!”
她用力推了一把,門竟然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原本掛滿衣服的衣櫃大敞着,裏面空空如也。
桌上的雪花膏、暖水瓶全都不見了,連牀上的鋪蓋卷都被卷得乾乾淨淨。
“這......這是怎麼回事?遭賊了?!”
我爸手裏的網兜“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罐頭滾了一地。
“喲,老宋,宋家嫂子,你們還在這兒找兒媳婦呢?”
隔壁的王大媽端着尿盆走出來。
看着我爸媽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嘴角掛着毫不掩飾的譏笑。
“別等了!人家陳嬌昨天半夜就去廠辦辦理了停薪留職,這會兒估計都快到廣州了!”
我媽腦袋“嗡”的一聲,猛地撲過去抓住王大媽的胳膊。
“你說甚麼?去廣州?她去廣州幹甚麼!她還要跟我去大西北看子宇呢!”
王大媽一把甩開我媽,滿臉鄙夷。
“人家昨天半夜,帶着你們給的那幾千塊錢彩禮,跟着那個做批發的南方萬元戶倒爺,連夜坐火車回深圳享福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