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嘉樹,你過來幫我扣一下袖釦。”

第二天早上,周喬站在他房間門口喊我,身上套着那件剛乾洗回來的黑色風衣,袖口的一粒釦子單手怎麼都扣不上。

我放下正在刷的牙杯,嘴角還掛着泡沫,走過去幫他扣好。

“謝啦。”他對着穿衣鏡照了照,滿意地理了理頭髮,“好看嗎?”

“好看。”

“哎,你嘴上有泡沫。”他笑了一下,隨手從牀頭櫃上扯了張紙遞給我。

接過紙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修剪整齊的指甲。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剛被接到這個家的那年冬天,我不會用浴室的花灑,站在裏面被冷水淋了半天不敢出聲。

是周喬推門進來,踮着腳幫我把水溫調到熱的。

他說:“你怎麼不叫人啊?凍傻了吧。”

那時候他十四歲,我十二歲。

他不是沒對我好過。

只是這種好,像他剛纔遞的那張紙一樣,隨手的,順便的,不需要經過任何思考。

而他從父母那裏得到的好,是刻意的,專屬的,被所有人認爲理所當然的。

這就是區別。

“我出差三天,你幫我喂一下桌上那盆多肉,兩天澆一次。”

“好。”

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門,沈蒼柏追到玄關:“路上小心,到了給爸打電話。”

“知道啦——”

門關上,沈蒼柏轉身經過我,像經過一面牆。

我站在走廊裏,牙膏泡沫的薄荷味涼到了胃裏。

上午十點,沈蒼柏出門去茶室。

周婉清在書房開視頻會議。

家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我坐在儲物間的牀沿上,打開電腦。

新加坡的錄取郵件刷了三遍。

入職時間是下週一。

也就是說,最遲明天就得出發。

簽證三天前已經辦好了,沒告訴任何人。

機票也查過了,明天下午兩點的直飛,三千四,用花唄先扛着。

一切都準備好了。

除了一個回覆鍵。

中午沈蒼柏回來了,進門就拎着兩個購物袋往周喬房間走。

“給喬喬買了兩件新夾克,春天穿剛好,回來讓他試試。”

我從廚房端着剛熱好的飯出來,他瞥了一眼。

“你中午隨便對付一口,我跟朋友喫過了。”

隨便對付一口。

二十二年了,這句話我聽了不下五百遍。

我在廚房吃了一碗白米飯,配昨晚的剩菜。

洗碗的時候,周婉清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我在廚房。

“嘉樹。”

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很少叫我全名,通常是“你”或者乾脆甚麼都不叫。

“過來一下。”

我擦了手跟她走到書房。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裏面有五萬塊。你拿着,算是這些年......”

她頓了頓,選了一個詞:“補貼。”

我看着那張卡。

“你爸說你提過甚麼出國工作的事,他不同意,我也覺得沒必要。”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桌面。

“但你要是覺得委屈,這筆錢你拿去,該買甚麼買甚麼,別老穿喬喬的舊衣服了。”

五萬塊。

二十二年的親生兒子,打包價五萬。

“你別多想,你爸就是嘴硬心軟,喬喬也不是故意的。”

她的語氣甚至帶着一絲耐心,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下屬。

“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比任何髒話都刺耳。

“卡你先收着。”

我把卡推回去。

“不用了,周阿姨。”

這個稱呼是我故意的。

她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復。

“叫媽。”

“從小到大你讓我叫的都是阿姨。”

她沉默了三秒。

“那是之前,現在你知道了,該改口了。”

“改口需要的不是一張銀行卡。”

我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出了書房。

身後沒有追上來的腳步聲。

她不會追的。

周婉清這個人,習慣了所有問題都可以用錢和沉默解決。

十年前我淋着雨從爺爺家坐了六個小時大巴來到這個城市,她在門口握了握我的手,說歡迎你來。

不是歡迎你回家。

是歡迎你來。

來做客的意思。

下午三點,沈蒼柏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又大了起來。

“大哥你別說了,當年的事我也沒辦法,喬喬那時候才四歲,哭着說不要弟弟,我總不能逼他吧?”

“後來孩子大了,不是把他接回來了嗎?喫我們的穿我們的住我們的,供到大學畢業,他還想怎樣?”

“前兩天翻出那個出生證明,鬧了一場,搞得喬喬也不開心。你說說,我容易嗎?”

他在和大伯打電話,聲音大到整個客廳都能聽見。

也可能是故意讓我聽見的。

沈蒼柏這個人有一種本事,他永遠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送走親生兒子是爲了大兒子,接回來是恩賜,供喫穿是功德。

所有的虧欠都被他重新編排成了犧牲。

我在儲物間聽完了全程,然後平靜地打開電腦,點開那封錄用通知郵件。

光標移到回覆按鈕上。

這一次沒有猶豫。

我很榮幸接受這份工作。

發送。

手指離開鍵盤那一刻,肩膀上好像卸下了甚麼東西。

不重,但壓了二十二年。

明天下午兩點的機票,還差一個付款確認。

我打開花唄,餘額夠。

點了支付。

手機彈出出票通知的時候,沈蒼柏在客廳的電話還沒掛。

“......我跟你說,這孩子就是心思重,不像喬喬那麼開朗,我也頭疼......”

我鎖了屏幕,開始收拾行李。

儲物間裏屬於我的東西很少,一個揹包就裝完了。

身份證,護照,兩件自己買的衣服,一支用了三年的鋼筆,和那張出生證明的照片——原件被周婉清收走了,但我之前拍了照。

周喬的舊衣服一件沒帶。

沈蒼柏給的生活費餘額還有兩千三,我轉到了自己的卡里。

最後掃了一眼這個八平米的儲物間。

牆角還有滲水的痕跡,暖氣片是壞的,窗簾是周喬五年前淘汰的碎花款。

這就是他們給親生兒子準備的房間。

不,這是給一個隨時可以退回去的備用零件準備的倉庫。

現在,零件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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