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宮宴那夜,醉酒的皇帝將我指給了阿姐喜歡的少年將軍。
聖旨到時,阿姐當場暈倒,娘摟着她,心疼落淚。
爹卻拍了拍我的肩:
“你姐身子弱,受不得武將家的擔驚受怕。”
“你向來皮實,說不定比你姐更適合。”
當晚,我守在阿姐牀前,心裏愧疚得睡不着。
可我抬頭時,鏡中卻出現一個滿身傷痕的女人。
她說,她是五年後的我。
我攥緊手,小聲問:
“將軍待我好嗎?會不會怪我搶了阿姐的位置?”
她搖頭。
“根本沒有醉酒指婚。是將軍御前求娶,而爹孃早已知情。”
“敵國要S的他的家人,所以他需要你頂着這個名頭,替阿姐擋明槍暗箭。”
“你中過毒,替過刀,連有孕時,都得先替他嘗桌上的菜。”
“等邊關平定,將軍會風風光光迎阿姐入府。”
“而你,會被降妻爲妾,囚在偏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姐怕苦,藥總是我先嚐。
阿姐犯錯,爹也總說我懂事,讓我認下。
原來他們口中的福分,從來都要我替阿姐受苦。
回房後,我摘下珠釵,換上舊衣,將攢了多年的銀錢縫進衣角。
這一回,我不替誰了。
......
“微塵,將軍府的聘禮到了,你去挑兩件喜歡的首飾吧。”
說話的是我爹,謝家家主謝清修。
他端坐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彷彿這是一場天大的恩賜。
我垂下眼,看着滿院子扎着紅綢的聘禮箱子。
旁邊站着我娘王氏。
她拿着禮單,目光卻一直往阿姐謝驚春的院子瞟。
“你阿姐身子弱。”
“昨日聖旨剛到,她就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娘想過了,這些聘禮挑出最好的兩箱,先抬去你阿姐院子裏。”
“讓她看個新鮮,心裏舒坦些。”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們。
若是以前,我定會笑着應好。
還會親手挑出最名貴的紅寶石頭面,雙手捧到阿姐面前。
只爲了爹孃能誇我一句懂事。
可昨夜鏡中那個滿身傷痕的自己,已經把真相撕得粉碎。
霍行簡根本不是醉酒指婚。
他是爲了保住謝驚春,才求皇上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爹孃早就知情,卻眼睜睜看着我跳進火坑。
見我不出聲,爹放下了茶盞。
語氣裏帶了幾分不容置疑。
“微塵,你向來懂事。”
“你阿姐從小嬌養,受不得一丁點委屈。”
“你嫁去將軍府,好歹也是正室夫人,這些死物讓一讓又何妨?”
死物。
在他們眼裏,聘禮是死物,我的命恐怕也是死物。
我掩去眼底的嘲諷,輕聲開口。
“爹孃做主便是。”
“微塵沒有意見。”
娘鬆了一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最識大體。”
“霍將軍年少有爲,你嫁過去是享福的。”
“等你阿姐身子好些了,娘再讓她給你添妝。”
添妝。
上個月阿姐過生辰,娘把庫房裏那套西域進貢的琉璃盞給了她。
而我及笄時,只得了一支阿姐戴膩了的素銀簪子。
我抽回手,屈膝行了一禮。
“既然聘禮都給阿姐看,那微塵就先回房了。”
爹皺了皺眉。
“你這脾氣怎麼越發古怪了。”
“霍將軍已經在前廳用茶,你過去謝恩。”
“切記,莫要在將軍面前失了禮數。”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前廳。
還未跨進門檻,就聽見裏面傳來的聲音。
“驚春今日可好些了?”
霍行簡的聲音低沉,帶着不易察覺的焦灼。
回他的是阿姐的大丫鬟。
“大小姐一早醒來就直掉眼淚,說是心口疼。”
霍行簡長嘆了一聲。
“告訴她,我這都是權宜之計。”
“等邊關事了,我定會八抬大轎迎她入府。”
“如今只能先委屈她,忍受那個庶女頂着霍夫人的名頭了。”
我站在門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沒有憤怒,只有徹骨的寒涼。
權宜之計。
庶女。
原來我在他心裏,只是一個用來擋災的物件。
我理了理裙襬,邁步走進去。
“微塵見過霍將軍。”
霍行簡猛地收住話頭,轉頭看向我。
他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你來了。”
“聘禮可看了?”
他連讓我起身都忘了,只是端着茶盞冷冷打量我。
“看過了,很豐厚。”我順勢站起身。
霍行簡扯了扯嘴角。
“你滿意就好。”
“謝家門第雖不低,但你畢竟是庶出,能做我的正妻,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
“過門後,安分守己,少去煩擾驚春。”
他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敲打我。
彷彿我是一個隨時會鳩佔鵲巢的惡人。
我看着他這張俊朗的臉。
想起上一世我替他擋下毒箭,他卻在阿姐牀前守了三天三夜。
“將軍放心。”
“微塵很有自知之明。”
“絕不會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霍行簡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這幾日你就待在府裏備嫁,哪裏都別去。”
“驚春若是心情不好,你多去陪陪她。”
“她若是想罵你幾句,你受着便是。”
受着便是。
好一個理所當然的受着。
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譏諷。
“是。”
霍行簡沒有再看我一眼,大步走出了前廳。
他的方向,是阿姐的院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轉身叫來了貼身丫鬟半夏。
“半夏,把庫房裏那些舊首飾都拿出來。”
“去當鋪換成現銀。”
半夏愣了一下。
“小姐,馬上就要大婚了,換銀子做甚麼?”
我看着天邊聚起的烏雲。
“自然是爲了買一條生路。”
“去辦吧,別驚動任何人。”